李昀目色发冷。
今日已经亲眼目睹了裴醉的两次毒发,他心中又恨又疼,却无处发洩,只得用力攥着手掌,指尖将掌心印出了四个深深的月牙血痕。
玄初抱着剑,站在床边,不言不语。
李昀替裴醉擦去鬓边滚落的冷汗,然后搁下手中的巾帕,放下卷起的袖口,缓缓起身,抬手将玄初请到一旁的黄梨木圆凳上。
玄初硬声说了句‘不敢’,站在李昀的对面,仍是死死攥着手中的剑。
“他身上的毒,何时发作?”
“动武,动怒,血气旺盛时。”玄初冷淡道。
“如何解?”
“无解。”玄初挤出两个字。
李昀又听了一遍,只觉得剜心。
“...那他吃的药,是什么?”
“不知道。”玄初硬声道。
李昀还待再问,床上昏迷的人却已经悠悠醒转,苍白着脸,朝李昀道:“...过来。”
“你醒了。”李昀坐到裴醉身边,紧紧攥着他的右手,只觉得再怎么用力都不为过。
裴醉抬起左手,轻轻拍着李昀极用力而指节青白的手掌,轻轻笑了:“你太用力了,元晦。”
李昀手不由得一松,裴醉右手攀上李昀的手掌,将他手心轻轻翻了过来,看清了那人掌心的狼狈。
“你看。”裴醉嗓音喑哑,“昨日勒的血痕还没有好,今日自己怎么又抠成这样?”
“裴忘归。”李昀声音发颤,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吼,“你闭嘴!”
“梁王殿下...失态至此。”裴醉笑着咳嗽,抬手擦去唇边血迹,“有辱斯文。”
李昀气得掉了一滴眼泪,掩饰地擦掉,却留下了藏不住的绯红眼尾。
“好了,这次是真的没什么事了。”裴醉用力拉了一把李昀的手臂,将他抱进自己的身侧,疲惫地闭上了眼,“为兄要睡个三天三夜。”
“我...”
“你也睡。”裴醉翻身,抬手将他揽进了怀裏,轻轻抚着李昀的背,“别哭了,小云片儿。”
玄初瞥了两人一眼,狠狠捏着手中的剑,放轻脚步挑帘出帐。
这个坑孩子的狗皇帝。
怎么死得那么痛快,真便宜他了。
应该捅上个几百剑再让他死才对。
李昀被按在裴醉的胸前,听见那人沈稳而缓慢的心跳,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绷得紧紧的脊背一松,疲惫如潮水一般将他吞噬了进去。
耳边是那人悠长的呼吸声,如同春日长风,慢慢悠悠地拂过。
“兄长。”
“嗯?”那人声音很轻。
“...没事。”李昀缓缓闭上了眼,抬手揽上裴醉的腰,轻声道,“好梦。”
这三日裏,扶宽主动带着陈琛前往承友县清纶教众的居所。
待陈琛招抚时,村中人正拿着犁耙钉耙,把过路偷鸡的贼打得抱头鼠窜,完全是不顾念鸡飞蛋打,也要冲上去出一口气的急性子。
扶宽顶着一张还没痊愈的青肿小脸,脚步轻快地进了村,径直去了张守的木屋子外,高声喊道:“张爷爷,我回来啦!”
张守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差点就哭了。
“阿宽啊,你没事吧?”
扶宽欲盖弥彰地挡了脸,敷衍两句:“咳,摔的。那什么,狗蛋儿没事吧?”
“嗯,没事,狗蛋儿被放回来了。”张守长吁短嘆,“你这孩子,你哪能为了狗蛋儿去冒这个险?万一出点事,你让爷爷怎么活啊。”
扶宽把张守扶进屋子裏,蹲在床前,替张守脱了草鞋,又将他小心翼翼地扶上床:“爷爷,我今日有事想跟你商量。”
张守拦阻不及,只能眼看着扶宽替自己脱了鞋,一边抹眼泪一边感慨:“爷爷答应,什么都答应。”
“真的?”扶宽眉目一挑,站在房门口,中气十足地朝着陈琛喊,“牛犊子,村长要见你!”
陈琛额角绷着青筋,两步迈进了家徒四壁的木屋裏。
张守脸色立刻变了,盯着陈琛的官靴与官服,眼中压着狠戾与仇恨,仿佛不再是暮年的老者,眼睛裏被点燃了经年的仇恨。
扶宽跟陈琛勾肩搭背,笑得眉眼飞扬:“爷爷,他说可以给村子裏的人上兵籍,这样以后,我们就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去黑市了。”
陈琛甩开他的手,朝着老者点点头,笑道:“是啊,村长意下如何?”
张守没看他,只是盯着扶宽,半晌,沧桑道:“阿宽,你,真要去当兵?”
“去啊。”扶宽爽朗笑道,“为什么不去?能杀尽水匪,也不算白活一场。”
张守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造孽啊。”张守拄着拐杖,极慢地从木屋中走了出去。
村中人听陈琛有许他们军籍的意思,十分激动,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毕竟骨子裏便带着锐不可当的匪气,怎会甘于山草野寇,了此残生。
扶宽从陈琛身上搜刮了二钱银子,嫌弃地咂咂嘴:“就这么点?”
陈琛抬腿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扶宽捂着屁股便跑到草棚下餵马的张狗蛋面前,笑着朝他丢了二钱银子过去:“狗蛋儿啊,好好养马,以后离黑市远一点,等哥哥们回来送银子给你们花。”
张狗蛋吸着鼻涕,把银子往嘴裏咬了咬,眼睛一亮:“好啊,小宽子哥哥。”
“小宽子,哈哈哈哈!”陈琛笑得弯了腰。
扶宽冷哼一声:“总比牛犊子好听多了,你说是吧。”
陈琛拔出腰间的铁剑,扶宽不甘示弱地亮出腰刀,两人就拼在了一起,打得火花四溅,鸡飞狗跳。
村民围了一圈叫好,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起哄着。
两人激战二十个回合,没分出胜负。
陈琛向后蹁跹跃了半步,横剑怒喝道:“停手!”
扶宽配合地收了刀。
陈琛手中森然寒意的铁剑忽得指向围观的村民,冷声道:“既然你们入了军籍,那么便是要遵我军令。把你们身上的匪气都给我收一收,以后若有不听军令,擅自行动者。”
陈琛抬手,猛地劈了一旁的一株大树。
那有海碗粗的大树颤了颤,竟被拦腰斩断,轰然倒在众人面前,大地震颤,脚下发麻。
“...如同此树。”
陈琛傲然收了剑,冷冷看着村民,那些玩世不恭都被他收了起来,整个人如霜刃出鞘,锐不可当。
“都听懂了吗?!”他吼道。
村民骨子裏便好战,对高手有着骨子裏的敬佩,见此壮举,心中激荡,不由得喊得震天响:“是!!”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