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是他们的家人亲友,切肤之痛,不可言说。
几千兵卒迈着凌乱却沈重的脚步,一路向着承友县奔袭。
天降暴雨,道路泥泞,众人踏着泥浆飞溅,顶风冒雨,丝毫不减脚下急速奔驰。
等他们到了村中,只看到了已经倒下的村门匾额,半截身子埋进了泥土裏,狼狈地被踩得稀烂。
那些旧日时光,亲人的音容笑貌,也被骯臟又冰冷地埋进了土裏。
扶宽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进去,裴醉一刀便劈了他胯下的马,人和马一同歪斜着摔进泥泞裏。
裴醉按着心口,脸色泛白,被雨水冲刷着更如冷玉一般白皙。
他调转马头,对着身后蠢蠢欲动的兵卒冷声喝道:“有敢妄动者,不必死在水匪手下,先会死在本王手裏。”
众人怎会忍得住,前头便有几个想要闷头向村中冲的兵卒,陈琛不言不语,站在裴醉身侧,拔出身侧铁剑。
铁剑剑身笔直,出剑迅疾,劈雨斩风,一个呼吸间,三个兵卒的人头已经滚落在地,尸身分离,轰然倒地。鲜血与地上狼藉浑然一体,宛如人间地狱。
兵卒被这等残酷军法所震慑,虽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妄动。
裴醉沈声道:“围村。”
陈琛抬手,两千兵卒自动分成两列,将整个村子围了起来。
裴醉低声朝陈琛说:“若是谈知府提及的水匪,约几百余人。十则围之,绝不会输。你接触过水匪,他们是何作战方式?”
“出手狠辣,刀刀致命,非普通驻军所能抵挡。”陈琛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硬声道,“不过,水匪虽强,但这两日末将训练营中军士,他们也不差。”
“好。”
裴醉瞇起眼,握着手中二指宽的雁翎刀,与扶宽两人立于马上,静静地看着远处正肆意抢掠的身影。
“以逸待劳。”陈琛低低默念,狠狠闭上了眼,把心头的怒火与愧疚都暂时藏了起来。
“正是。”裴醉抵唇轻咳,唇边的红痕被雨水冲刷得毫无痕迹。
不过半盏茶功夫,村口有身着三帘铁甲的水匪,抬脚踹了挡路的尸体,手中拎着轻薄细长的弯刀,大摇大摆地出现。
见雨帘中默然静立的兵卒围村,他们丢了手中抢掠得来的钱粮,身体微弓,像是猎豹捕食前的警惕与兴奋。
渐渐地,水匪几百余人聚成一团,如绷紧的弓弦而射出的利箭,利落地朝着一个方向突围而出。
陈琛刀锋一指,兵卒立刻红着眼扑了上去,前后两层,一层盾,一层刀,如潮水浪涛一般,将那凶猛扑上来的水匪埋进了滔天波浪中。
水匪凶猛,一层盾阵挡不住来势汹汹,他们用身体撞开了盾牌,几人被刺于刀下,后面的匪徒借此寻到了空隙,踩着前人的尸体便冲了出去。
裴醉瞇起眼眸。
水匪彼此为战,虽悍勇,但并非不可破。
但陈琛手下兵卒刚入营没几天,哪懂什么阵法,打到最后,全靠着骨子裏的血性和蛮力在拼命。
兵卒伤者过半,陈琛也扑进战局,手中剑染水匪鲜血以开刃,眼眸也被点燃。
在漫天雨帘中,一个身中数刀的小孩子,踉踉跄跄从村中尸体堆中爬了出来,颤抖着手指,拼了命想要求救。
扶宽眼尖地看见了那熟悉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劈斩了面前的水匪,朝着那小孩子的方向奔了过去。
“小宽子...哥哥...我...”
扶宽肩膀鲜血如註,眼中只有那一个幸存的小孩子,却没留意身后的风声。
陈琛正提剑厮杀,无暇分身,只能怒吼道:“扶宽,身后!”
裴醉眼神一凝,脚蹬马背,腾空一跃,左手抽刀出鞘,横刀转劈,风声裹挟利刃,直插那水匪的后心。
“鲁莽。”
裴醉瞥了扶宽一眼,转身与扑上来的水匪厮杀,手中刀刃与那水匪手中的弯刀相抵。
地初看裴醉直接奔了出去,吓得长眉毛都跟着抖,手中扣着梅花镖,也加入了战局,拼了命地往裴醉身边凑。
玄初额角青筋跳了跳,也跟着拔剑,当头直劈,与水匪弯刀直接相撞。
裴醉手臂渐渐发麻,胸口疼痛如潮水裹挟全身。
他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
“呼...呼...”
裴醉喘息急促粗重,鬓边的冷汗藏在雨裏。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他几乎再也提不动手中那口雁翎刀。
幸好对战已经快要接近尾声,只剩几撮水匪仍在负隅顽抗。
裴醉唇角抿着血,在倾盆大雨中,努力稳着身形。
忽得身后风声一变,他身体微侧,右脚踩着泥泞地面,身体倒转,后仰,水匪刀锋便从裴醉面门横掠而过。
他手掌发颤,拼力握着冰凉的刀柄,挥刀,刀锋斩雨滴,扫过水匪身侧,又转扫为刺,直逼那瘦高水匪的心口。
匪徒横刀身前,抵住了那锐利一刺,被逼退了两步。
可裴醉却也重重跌在地上。
他用尽了护心的气力,瞬间心口剧痛难当,张口猛地吐了一口血,视线被雨帘挡着,几乎是模糊一片。
高瘦水匪趁他失神片刻,又狰狞地笑着抬刀踏步跳起,手臂高扬,刀风夹着劲风,朝着裴醉的胸前砍去。
地初使的是暗器,以清灵见长,抬手便给了那匪徒一镖,然后猛地扑向裴醉。
“温叔...”
裴醉恍惚着被地初扑进了泥坑裏,头被牢牢地护在一个温暖的怀裏,把风雨和鲜血都挡在身外。
地初背上被划了长长一刀,鲜血四溅,嘴裏还是颤悠悠地喊:“小主子呦~”
玄初踹开已经身亡的水匪,投入这边的战局,与中了镖的匪徒又打了两个回合,便将他一剑穿喉。
地初的长眉毛耷拉着,往下滴答着水,再也没有平时那副猥琐的模样,无声地笑着:“小主子呦,以后叔叔护不住你了。你得好好吃饭,知道吗?”
裴醉虚虚攥着地初的手腕,眉心蹙得极深,连声咳嗽着。
“闭嘴。”
玄初解下粗麻布腰带,给地初的后背缠了两道,用力一勒,地初倒吸一口凉气,拍着玄初的手臂,连连吼道:“你个混蛋玩意儿,把爷爷我弄疼了!”
“死不了就闭嘴,别给主子添堵。”玄初踹他一脚,把裴醉背到肩上,深吸了口气,低声道,“主子,我带你先走,这边战局也快结束了,不会出事的。”
“...等一下。”裴醉声音几乎被暴雨倾盆盖了过去,可仍是强撑着一口气,看着陈琛带着剩余的兵卒,把水匪一点点尽数围进了中心,然后几乎是一人一刀,凌迟了那些屠村的贼匪。
“拦着他。”裴醉声音极轻,终于洩了那口气,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傻孩子呦。”地初抹着眼角不知是泪水雨水还是冷汗,从地上爬了起来,背上的伤口被雨水冲刷着,满身鲜红,却仍是跑向了陈琛,抖着指尖,一镖甩向陈琛的腿窝,终于把陈琛从暴怒中救了出来。
陈琛捂着腿上的剧痛,神志终于被唤醒,耳边再也不是愤怒的尖锐响声,倾盆大雨声重回耳畔,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他抬眼,看见他手下的兵卒,将那些水匪的铠甲都剥了下来,用锋利的刀,不停地洞穿着那已经死去的尸体。
“够了!”陈琛拉着扶宽的手臂,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人都死了,你凌迟了他有什么用!”
扶宽狠狠劈下手中的刀,将贼匪的头割了下来。
张守的尸体跪在村门口。
衣衫破烂,喉间一道极深的伤口,横贯伤可见骨,被雨水冲刷地浮肿苍白。
他手裏拿着一口生銹的刀,直到死,也不曾将手放开。
扶宽失魂落魄地跪在张守的面前,抖着手,将那双苍老的眼睛合上。
最后,爷爷还是没能等到他回家。
他满目血红,跪在暴雨中,静静地凝视着村庄的断壁残垣。
他父母早亡,是吃村裏人百家饭长大的。
一碗热饭,一口热汤,他前二十年所有的温情,都在这个村庄裏。
现在,什么都没了。
连同回忆,连同未来,一起埋葬在这群水匪的手裏。
七尺男儿,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他手中血迹斑斑,伤痕累累,捂着脸,在漫天雨帘中,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