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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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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粮船上,忽得窜上一支响弹,黄色烟沙随着江风四散。

三十多只粮船的土黄色棚帆齐声落下,声音如鞭炮高声凛凛。桅桿上的旗帆迎风飒飒,上面用朱色字迹写着‘粮’字,极为壮阔。

随着连绵起伏的清脆水声,铁锚出水,下层几十只长橹从下层船舱的方形孔中伸出,拍在水面上,逆着水波,推船前行,扬起千层白浪。船工号子声此起彼伏,水声震天。

裴醉站在船头甲板处,视线顺着船头展翅的木雕大鹏鸟,落在河面上。

船尖劈浪而行,闸门缓缓开,水面渐高,船便从码头滑入宽广的河道中。

城镇中的喧嚣逐渐远去,耳边只剩江水滔滔的波浪声,与长橹拍击水面的清脆声。

裴醉卸了连日来的精神紧绷,身体微向前倾,手臂搭在甲板上的木围栏上,闭着眼,身后半披的墨发随风飞扬,偶尔低咳两声。

玄初站在他身后,替他披了件大氅。

“温叔呢?”裴醉抬手揉着额角,“几日都没见他了。”

玄初没说话。

只是缓缓地,从胸口衣襟夹层中,掏出十一片剔透晶莹的玉片。

玉质十分细腻,触手生温,每一片青玉都刻着地字组成员的名字,最上面,便是‘地初’二字。

裴醉半天没听到回答,微微掀了眼帘,看见面前那十一片青玉,瞳孔猛地一缩。

“他走了,这次没骗你。”玄初低声道,“他年纪大了,这些年身体越来越不好。这次受伤太重,没挺过去。那天,他把我支出去,自己一个人走了。”

裴醉面色平静,只是右手缓缓攥紧了栏桿,指节泛着青白。

玄初将青玉片塞进他的手中:“温二哥从你手裏偷来的,二十年,我们一直带着。”

这玉片,是裴醉五岁初学琢玉时,用来练手的。

他为三十三个人,每人都雕了一枚玉片,当时只是随手一雕,可他却不知道,这三十三个叔叔,珍重地将它当作了墓志铭,记录了他们这短暂又隐于黑暗的一生。

这名字,是身份,是记忆;是活着的理由,也是死去的意义。

裴醉摩挲着那玉片,眸光藏着深重的痛意。

“温叔他...可留下了什么话?”

“让你,多吃饭,少喝酒,别受伤,别难过。”

“...好。”裴醉哑声道,“还有呢?”

玄初攥了攥腰间的铁剑,轻声说:“让你,每年给他带一壶烧刀子,陪他唠唠嗑。”

裴醉沈沈地笑了两声,肩头微微颤着:“温叔啊。最喜欢热闹的人,怎么偏偏自己选了个,最孤单的死法?”

玄初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想哭,别忍着。”

裴醉眸光落在远处的天光水面粼粼处,话语很轻,散在风裏:“我不记得该怎么哭了。”

玄初垂了眼:“小时候,你会。”

似乎念及了从前裴家的鸡飞狗跳,裴醉苍白的唇上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现在想起那十二年,仿佛觉得是自己偷来的。”裴醉垂眼轻笑,“可惜,那时候不知道珍惜。”

“你很好,一直很好。”玄初顿了顿,“不是因为你是她的儿子。”

裴醉轻声道:“我走到今日,有愧,无悔。”

玄初手攥着栏桿,低声说道:“足够了。”

“我...”裴醉脸色越发苍白,喉结滑了滑,猛地弯了腰,吐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阵阵的眩晕,四肢酸麻,竟是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玄初看着裴醉几乎要跌在栏桿前,大惊,立刻搀着他的手臂,低声吼道:“主子!莫非...”

“...嗯。从昨日起,就开始反噬了。现在我不必动武,一样也会发作。而且...”裴醉艰难地擦去唇边的血痕,嘴裏全是铁銹味道,“我能感觉到,身体的气力在逐渐流失。别说挽弓提刀,过不了多久,恐怕,我连马也骑不了了。”

玄初胸口仿佛被人打了一拳,竟然跟着头晕目眩。

“不过,未必一定会死。”裴醉轻声道,“我能撑过去。”

“都是因为那该死的伤,还有那该死的药!”玄初脖颈的青筋绷得根根分明,“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裴醉深深吸了口江风,胸口的滞闷感渐渐散去,薄唇才有了一点血色,在一片江潮清脆水声中,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却避而不答,转而说道:“这些年,真的死了很多的人。父母兄姐,赤凤营的同袍,我手下的十五个副将参将,这些叔叔们,还有不计其数的,那些根本就叫不上名字的兵卒官员。只是为了一个命令,便豁出了命,不计回头路的人。”

裴醉唇边噙着淡笑,眸中映着粼粼波光,只能借天光藏起泪光:“我可以亲手送他们去死,但我怎么敢让他们白死?”

玄初牙齿咬得很紧,挤出了艰难的一句话。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她,绝对不会愿意看着你这样辛苦。”

裴醉看了他一眼,淡然一笑。

“她若知道,会反了李家。”玄初始终就没放下反心,此刻更是怒意冲天。

“母亲吗?”他将手臂搭在了栏桿上,江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母亲消磨掉身上的匪气,是因为父亲强迫她了一辈子?觉得我没了反骨,也是因为父亲教会了我在皇权面前卑躬屈膝?”

玄初死死捏着腰间的铁剑,手掌微颤。

“我八岁的时候,被父亲带着一起上战场。他每次拿着先帝发来的圣旨,都会嘆气。先帝派来的监军,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仍是指手画脚,阻挠父亲出战。我十岁那年,亲眼看着父亲身上的伤,没忍住,拎着刀,在夜裏潜入那太监的营帐,差点把那监军杀了。可最后,我却人拦下,还被打了二十军棍。”

玄初一怔。

裴醉轻笑:“你猜,是谁来挡着我的?”

玄初瞳孔一颤。

“对,是母亲。”

“不可能。”玄初立刻出言反驳,“她不是懂得忍耐的性子。”

“嗯,母亲确实不善于忍耐。”裴醉念及凤惜双的一对双刀剁天下,不由得轻轻笑了,“不过,她却明白,为何一国要有君,一军要有帅。为何臣要忠君,为何兵要遵将。杀了监军,辱没皇权,只是图一时爽快,只是自我感动的侠义罢了。”

玄初冷哼了一声。

“军帅无威严,不能统领一军。帝王无威严,不能纵御一国。朝臣忠君,不是计较一朝一夕一城一池之得失,而是为了求江山稳固,百姓安康。”

“虽说民为重,君为轻,可若民不尊君,臣不忠主,那么四分五裂的大庆朝堂,又如何护得住天下万千百姓?”

“今日你反,我反,所有人都反,那么战火何时才能休?外敌尚且不够,还要内乱,那么手无寸铁的百姓要如何活下去?”

“我们身居高位,一句话可定生死,一招棋可改干坤。越是如此,越要克制。”

玄初别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硬声道:“不对。”

“哪裏不对?”裴醉支着手肘,淡笑问道。

“这国家烂了,不值得救。”玄初低吼道,“不值得你,牺牲自己。”

“国家烂了,人还活着。”裴醉望着两岸的杨柳堤坝,仿佛透过那泥墻看见了大庆的气象万千,“有我,有元晦,或许还有尚存良心的朝臣,还有万千有血性的百姓。破晦立新,不必非要造反。造反是手段,不是目的。”

“可,你太苦了。”

“这世上,终生皆苦,无人幸免。”裴醉笑了,“不是吗,梅叔?”

“我不信!”玄初双手握着裴醉的肩,“我不信你不恨!”

裴醉眼帘微垂,攥着船舷栏桿的修长指节青白,手臂微抖,似乎压着无尽的情绪。

在一片浪涛风浪中,裴醉低沈的声音被淹没在那惊涛波浪中,近乎不可闻。

“...谁说,我不恨?”

“那你!”

“我裴家世代忠君,我绝不会反,绝不会违背裴家家训。可这摄政王,呵。”裴醉一贯散漫微挑的眼眸蓦地迸发出露骨直白的冷硬和怒意,可瞬间,便如退潮般平息了下去。

裴醉缓缓闭了眼,再睁眼时,又是那平静如湖和缓的淡淡笑意:“先皇的用心,连元晦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在位三年,又岂能不知道他的用意?”

“一纸遗诏罢了。”他笑意虽淡,可骨子裏的桀骜张扬却藏不住,“若我裴醉不想遵,这天下又有谁拦得住我?”

“那你为何...”

裴醉目光远眺,思绪飘远,仿佛在回忆久远的曾经。

天光洒在粼粼金波的江面上,他微微瞇起眼,轻声笑了。

“一开始撑着没死,坐上了这摄政王位,是因为对元晦的愧疚和对父母的承诺。”

“后来我不敢死,是因为年幼天子的信赖,还有百姓的期待。明堂风雨不侵,百姓霜雪满头。我不敢死,不敢退,不敢辜负万千深陷苦痛的百姓。”

裴醉顿了顿,释怀地嘆了一口气:“现在,我却不想死了。梅叔,我想亲眼看见大庆的海清河晏,想看见朝政的清明如溪,想看见百姓的安居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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