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忠唇边笑意很淡,等小皇帝火气上头,才惶恐地扑到李临面前,低声道:“臣容禀,裴王殿下还在殿外等候,只是梁王殿下先回了府。”
李临前几日的旧火未消,今日又添一把新柴,盛怒之下,怒吼道:“朕不见!让他跪!”
“是。”钱忠弓着身子,走出了殿外。
秋日地凉,寒气顺着裴醉的膝盖一直攀上他的四肢百骸。
“殿下,不如今日先回府吧。”钱忠缩手拢袖,“若是陛下转了心意,臣立刻便差人去殿下府上。”
裴醉脸色如冷玉白皙,他懒懒抬眼,望着钱忠那副忠心模样,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滚。”
钱忠面色不变,轻声应是,拢了袖便弯腰退到一旁。
步景离从宫门处回来,见裴醉跪在保光殿前的石砖上,吃了一惊,快步上前,单膝跪在裴醉身旁,焦声问道:“殿下,发生什么事?”
“没事。”裴醉闭着眼,忍过一阵急疼,缓了口气,哑声问道,“梁王安全回府了?”
“是。”步景离沈声道,“末将亲自将殿下送入梁王府中。”
“好。”裴醉接着道,“钱忠手裏的御马监,务必要给我盯死了。还有,查清崔家是何时与钱忠联系上了吗?”
“有些头绪。”步景离压低声音,“钱忠近日单独召见了御马监外放到江南御草场监官。”
裴醉冷冷一笑。
“找个缝就能钻,不知道的,还以为宫裏犯了鼠疫。”
“殿下,还需要末将做什么?”步景离瞥了一眼恭敬垂首的钱忠。
“暂时不需要,只护好陛下和宫城即可。”裴醉顿了顿,“也留神崔太后那边。”
“是。”
“去忙吧。”
步景离盯着裴醉苍白的脸色,犹豫了片刻,嘆了口气,拱手告退。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烬烧红了朱墻,火红耀眼。
裴醉的唇色已经淡到青白,可仍是笔直地跪着,身形不曾摇晃。
李临气了一下午,那股无名火也散得差不多了。只是抹不下面子去寻他的皇兄,在保光殿裏转悠来转悠去,连木工也没什么心思做了。
“那个。”李临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高喊,“来人啊,朕的木头用完了。”
门口守着的太监轻车熟路地取了木材,抱着昂贵的金丝楠木推开了殿门。
小皇帝站在门口,扯着脖子,看见一人跪在夕阳光影裏,看不清面容,可这永不弯折的脊背,除了他裴皇兄,再没有第二个了。
“咳。”小皇帝朝着太监发了火,“怎么回事,皇兄还在这,为什么没人来禀报朕?!”
门口稀稀拉拉跪了一地的太监,簌簌发抖,不敢回嘴。
“钱忠呢?”李临哼道,“让他去请太医过来,给裴皇兄看看身体。”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去找钱忠,剩下的仍是老老实实地跪着。
李临火气又上头,小团子脸涨得通红:“你们,还要等朕亲自去扶皇兄起来吗?!”
裴醉抿着唇,左手撑着地面,忍着头晕目眩,推开搀扶的太监,自己勉强站了起来。
只是膝盖早已失去知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
“多谢陛下。”
李临等到他走近了,才看清楚他皇兄这惨白的脸色,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皇...皇兄...”
小皇帝吓坏了。
“臣没事。”裴醉努力笑了笑,扶着朱廊柱,身上的冷汗早已将中衣浸透。
“皇兄,你进来。”李临拽着裴醉的手臂,将他拖进了保光殿,又朝外吼了一嗓子,“你们都不许进来!”
殿门缓缓关上。
裴醉单膝跪在李临面前,从怀中拿出早已凉透的九连环和鲁班锁,温和笑了:“臣没有食言,给陛下带来了。”
李临小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他丢了九连环和鲁班锁,扑进了裴醉的怀裏,哭得鼻涕眼泪直流,哭到打嗝:“朕害怕...朕怕裴皇兄不要朕,背叛朕...”
裴醉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险些倒在了地面上。
他右手向后撑着身体,把李临抱在怀裏,无奈笑了:“不会的,臣不会背叛陛下。”
李临吸了鼻子,把眼泪蹭到裴醉的肩上。
“这个宫裏,只有裴皇兄对朕好。”李临抱着裴醉的脖子,低声委屈道,“如果裴皇兄也不要朕了,那...”
“臣不会。”裴醉轻声安慰着,“陛下,可是这两天听了什么话?”
李临吸了吸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别扭道:“就那些嚼舌根的小人。朕知道,皇兄说过,那些是挑拨离间的话。”
裴醉抚着李临的背,轻声道:“是,陛下想得很对。”
李临松了口气,拽着裴醉的袖口便把他牵到了床前,给他兴奋地展示着他新磨的弓。
“这是要送给皇兄做生辰礼的。”李临小眼睛亮晶晶的,“皇兄喜欢吗?”
裴醉正想回答,可心口忽得剧痛,呼吸一滞,只能抿着唇,专心抵抗着痛苦,任由冷汗滑下鬓角。
“皇兄?”李临拽着裴醉的绛紫广袖,担忧地盯着他。
“...臣很喜欢。”裴醉缓了口气,笑得苍白。
“皇兄是不是病了?”李临想要用肉乎乎的小手去摸裴醉的额头,却被裴醉轻巧隔开。
他温和道:“只是陈年旧疾,无妨。”
李临长呼了一口气。
裴皇兄的老毛病他知道,每次都是看着吓人,但第二天就没事了。
小皇帝放下心来,喜笑颜开地喊了人:“钱忠,亲自替朕送送皇兄。”
钱忠如同一条狗般听话而恭敬,小碎步朝着保光殿弓着腰而行。
裴醉站在李昀身侧,逆着光,看着那佝偻的背,微微瞇起了眼。
“陛下,喜欢用钱忠?”
“嗯。”李临点点头,“他还挺好用的,再说,那天还带人来救了朕,挺忠心的。”
钱忠刚到殿前,听闻李昀这等褒奖,立刻跪下,五体投地:“臣,万死不辞!”
李临满意地点点头,朝着裴醉得意道:“皇兄,你说做天子要明辨忠奸,朕做得好吗?”
裴醉沁着寒意的视线刺在钱忠那弯曲的脊背上,转头看向李临的目光是一贯的温和。
“陛下是天子,自然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