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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探过来,像是想要搭在我的头顶,却中途改变了方向,放在我的肩膀。
“我走,是为了让你心裏有我。”
“可……”
我不明白。
我来不及说什么,她就又笑了,拍了拍我的肩头,颇为感慨的笑着说
“时间过得真快真快,你都也长高了。我记得刚来的时候你才到我肩膀,就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我……”
她最后一次抱紧了我。
我又一次淹没在她的怀抱裏。
“加油吧,你会更优秀,我知道的。”
然后我眼睁睁的看着她走出集训中心的大门,单薄却坚毅的背影浸润在九月初秋的阳光裏。不到一百米的路,我不确定她走了多久。好像只用了一瞬间的功夫,又好像走了整整一辈子。
逆着光,她的背后好像有一双翅膀。
斑驳的,金黄色的,灿烂的,半透明的翅膀。
我永远,永远,永远都忘不了那个背影。
生命中第一次的,我失去了她。失去了七岁以来的全部目标。
她就这样消失了。
好像生命之中缺少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一部分,看不见摸不着,缺失了以后使我的一切变得岌岌可危。
我第一次意识到失去一个人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比一切失落更为空虚的折磨。在接下来的很长的一段时间裏,我活在了回忆裏。每一天生活的都和过去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在跟我强调世殊时异,物是人非。
国家队每一天都有人来,有人走,可是她才十八岁,她凭什么退役。
和她同期的孙淑伟还在拼,连熊倪大哥也说了要再坚持一届奥运会,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这么走了?
感觉是又一次燃起了怨和恨,但我无从说起,也无处去发洩那些纯粹属于我自己的脾气。
结束了最初的恼火以后,残存下的是无尽的遗憾和悔恨。
一连许多个晚上,我都能够梦见她在亚特兰大问我:
『那要是我走了呢?再也不回来了呢?』
在梦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模糊的听见她的声音。
——你就那么决绝吗?
——甚至于连梦裏都不允许我看见你?
日覆一日的继续坚持,在她离开国家队以后的1996,我第一次觉得失去了目标。我花了整整三个月才习惯没有她的日常,空虚到一切毫无目的。
媒体上的人说,她离开了国家队,去清华读书了。
她说她想要正常人的生活,她说她厌倦了跳水,说她厌倦了为了训练而生的日子。
然后看见她在清华的照片,看见记者镜头裏笑的很灿烂的她,我才明白,大概,这次我是真的要失去她了。
厌倦了跳板和跳臺的她,现在一流学府裏过得很好。
在那裏,她不需要为了成绩而烦恼,不需要被幼稚的师弟师妹纠缠不休,不需要应付教练没完没了的指责。
她很好。
但是我呢?
——那个时候,我想,失去你,我大概会死的。
——可我没有。
——离开你以后,我还活着,却已经不是我了
我以为你在或者不在我身边,我都能继续一切照常的活下去,只不过是换一个室友,换一个双人跳的搭檔,换一个队友。
那时候我以为只有这点区别,后来才明白,原来不只是仅此而已。
我是如此憧憬着那样的爱情,以至于盲目的追求着,却错过了摆在眼前的一切。
然后在失去她的日子裏,我成为了拼命训练的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