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108
单纯(假的)的狐貍
神庙从内到外皆是金碧辉煌,
建造者是花了很大一番功夫,耗费许多精力才将此建成。
来往香客络绎不绝。
尽管这裏地处凡界,但因接近天机阁,行人中的修者也着实很多。
凡人敬拜神,
修者则知道的比凡人更多些。
“你听说了吗,
这个神就是之前成功升仙的那位。”
“那样的盛况我有幸得见啊,
那日阴云蔽日,
天地颤动,大家跑的跑逃的逃,我自觉修为不够,逃脱不掉,
便也破罐破摔在原地等着,
结果恰让我看到神光满天的奇景。”
“这神引来的奇景还少吗,
早在宗门大比,
她带来天地异象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同我们一定是不一样的。”
“从仙到神,
她走得实在太快太快。”
“那样的天赋与能力,实在非我们能匹敌。”
路过的修真者都忍不住对着金灿灿的庙宇津津乐道。
没有急事的时候,他们大多会在此停留片刻,对着神像拜拜,说说自己的烦恼,
和自己的愿望。
司祯懒得像是没有骨头,靠在庭院拐角的一棵树下,
静静看着周遭的一切。
她挑拣着简单的或者是紧急的愿望,
随手掐了神力,
当场就实现愿望。
玩得不亦乐乎。
在和神像建立沟通桥梁,
以方便之后到天界也依旧能听到凡人愿望的时候,
已经许过愿的几人从庙裏走出来,不胜唏嘘。
“说起来,我家就在这附近。”
同行的人艷羡道:“那你一定能时时来拜神像。”
“不,那不是,那个时候,我还未走上修真一途,和他们凡人也没什么不同。因为这裏空旷,我时常来这玩耍。”
同行人诧异:“空旷?你是说这裏?”
他看看勉强能落脚的一块小空地,和周围挤挤挨挨往裏进的人:“这又是在开玩笑了。”
说话人很严肃:“这是真的,那时候,这个庙还没这么大,也没有人来上香,从我记事起,它就一直被荒废在这裏。村子裏的人说,这裏供奉的是伪神,让我离这裏远些。”
司祯找到对应的记忆。
那时候,她尚且在轮回裏一遍又一遍挣扎,寻找一条能助她成仙的出路。
她被剑宗利用了一世又一世,可谁都没能踩着她的身体走上属于她的路。
她是就是她,不是任何人的陪衬,更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那条成神路本来就是她刀山火海走过一遍的,除了她,无人能走。
司祯敛了眸。
那条路并不辛酸,只是有些孤独。
她独来独往万年,从没感觉过孤独。
但在天机阁,她赶走小狐貍后,生平第一次朦胧意识到了这个词究竟何意。
当时不知道何为孤独,只是觉得身后少了个跟屁虫,怪不习惯的。
司祯闭目回忆起了过往,想到了被她赶走时,哭得梨花带雨的畲年。
“真好看啊。”
司祯咂嘴,略没良心地感嘆。
她见过许多人,能哭到这么好看的,也就只有一个畲年。
人世纷扰覆杂,只有那只白色狐貍,一如既往地干凈单纯又赤诚。
司祯给畲年盖上了“单纯”的戳,并在回想自己跟他曾经过往的时候,把这戳的痕迹逐渐加深。
再没有比她的小狐貍更干凈的物种了。
于是把畲年气哭的记忆,又让司祯心裏多了几分愧疚感。
哭成那样,那该是极其伤心了吧。
也是,孤苦伶仃的一只狐,从小就被族人和母亲抛弃,被抛弃这种事向来都是狐貍心裏的一把刀。
她把这把刀拿起来,又重重插回去。
不是人,真的怪不是人的。
司祯开始是良心谴责。
被狐貍追的过程,事实上是比较美好的过程。
她只需要接受被狐貍讨好,仅此而已。
但追她的过程对狐貍来说,就是在吃一颗酸涩到不行的果子。
她自己有多难搞,她当然是知道的。
她自己都不乐意追自己,这只蠢狐貍乐意。
换位思考一下,司祯重拾良心。
狐貍在她心裏更像乖巧的柔弱小白花了。
司祯不预备在这裏多逗留了,抓紧做完工作,回去陪狐貍。
要知道,她的狐貍连捅了锅底这种小事,就惴惴不安。
她得回去摸摸狐貍毛,让他安心。
和神像之间的连接,是需要用神力沟通神像,感神像之所感。
现在司祯想加快这个进程,按理说是没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的。
司祯拿出一个古朴的小盒子,打开后,裏面是一株看着孱弱但灵气浓郁的植株。
但她现在有缥缈草,这个进程就可以加快了。
缥缈草能帮她看到神像所看的一切过往。
缥缈草慢慢悬浮空中。
司祯的耳边开始传来各种不同的声音。
她用广袤神识将这些声音分开,一心多用,倾听万物之声。
过了没多久,司祯眉头一蹙。
不对劲,她好像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声音。
这个声音熟悉而奇怪,奇怪到让司祯不确定了。
她有自信打碎自己的神格又重新建起,可现在这个声音,她不是很敢确定到底是从谁的嘴裏发出来的。
司祯睁开眼睛,有点恍惚。
略微轻晃脑袋后,又重新闭上眼睛。
“很怪,真的很怪。”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的。
这怎么会是她那只单纯可爱的小狐貍发出的声音呢?
司祯闭目,这回把所有其余的声音全部终止,单独放出了她觉得怪异的那段声音,然后配合画面食用。
还是她站着的这块地方,破旧庙宇内,是她的神像。
这个神像并不粗糙,从精细的裙角就能看到当时打造神像之人的用心。
只可惜她的神格破碎,没能维持住神像的生命力。
这个神像上落满了灰尘。
灰尘归灰尘,只是让整个画面变得雾蒙蒙罢了。
但因为神像做工精致,她能把略模糊的画面看得十分清晰。
画面中正是黑夜,皎洁一轮月光挂在天上。
庙宇的门已经掉了下来,月光顺利溜进庙中,抚在了枯草上那个少年情动的面庞上。
他的脸是真的好看,没有丝毫瑕疵。好看的桃花眼因为妖力乍洩而变得略微狭长,带着勾人的味道,鼻梁高挺,薄而粉的唇瓣带着一抹晶莹,含住了一缕柔顺黑发。他眉头微蹙,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的痛苦。
这张脸无论是从哪裏看,都过于完美。
完美地让司祯这颗平寂了万年的心都忍不住跳动。
哪裏都很美,但只有一点不对劲。
这张脸她实在熟悉。
这张脸她不仅熟悉,还与她朝夕相对。
就在不久前,她家裏那位就是用的同一张脸,带着一种单纯而不舍的目光,拉住她的手,求她“姐姐快点回来”。
现在,那只骨节分明,修长纤细的手拉住了别的什么,用一种她没看过的神情,嘴裏依旧在喊着“姐姐”。
姐姐,哪个姐姐,小狐貍只有她一个姐姐,只有她一个主人。
黑夜为被,遮住了他大半身形,可月光如灯,让司祯看到了他那张动人的脸。
缥缈草实在是好东西,也不怪一向自负的顾云飞有自信拿来当谢礼。
这缥缈草像是把司祯拉入了当时的场景,月上几块黑色斑驳,神像裙角上那层厚厚的尘埃,枯草摩擦之间发出的声音,少年初次心动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还有他身上微微潮湿的衣衫。一切都无比清晰。
这回司祯是真的看清楚了。
她再次睁开眼,从画面中抽离出来。
外面的世界依旧喧嚣而热闹,周围的交谈此起彼伏,只要司祯愿意,她能听到周围任何人的声音。
她听到了左边的一对夫妻在讨论回家吃什么,她听到了右边的三个夫人说路上要去珍宝阁瞧瞧新首饰,她听到了前面几个臂膀滚圆的壮汉说媳妇还在家等他回去做饭,她听到背后有修真者在讨论一些基础的功法问题。
吃饭,首饰,媳妇,功法……
还有很多的话从司祯的耳朵进去,但也只是从司祯的脑子裏过了一下。
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就飘出来了。
最后司祯脑海裏的画面,又重新变回那个躺在枯草上的少年。
试图把註意力转移到别处的司祯咂嘴,满脑子都是——少年实在年轻又娇嫩。
周围重新寂静下来,司祯再一次变成了画面裏的神像。
神像高高在上,表情不再悲悯,而是带着一种凡人皆有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