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愤怒中又有着空洞。
像是在问徐恒,又好像不是。
徐恒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只能扯开话题:“又又,你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梁又橙不经意碰到脸,才发现她早就不知什么时候泪流满面。
一些不想想起的画面又在此时撕扯她的神经。
抚摸、亲吻、交.媾……
梁又橙死死掐了一下自己,强迫自己冷静。
“没什么。”她又重复了一遍,脸上此时突然露出的冷笑让人发怵。
“我只是觉得,出轨还故作情深的男人,才最他妈该死。”
梁又橙上一次见到徐恒,应该是九年前。
那时她对他的认知从过年会给糖吃的好叔叔过渡到了裴峙的亲生父亲,但除此之外,她对这个人,真的算不上有印象。
九年前的二零一一年夏天,高考过后,裴峙毫不意外成为了整座城市的状元。
没有梁又橙送他的护身符,他也照样金榜题名。
就像梁又橙觉得,没有自己,裴峙的生活应该也没有什么影响。
梁又橙一直上的是望夏外国语的出国班,升上高二之后,家里给她找了中介,她开始上更多的ap课程,也在课外班补习sat和托福。
裴峙去了燕平大学的法律系,他换了新的手机号码,刚开始他们还聊得很频繁,但突然有一天,他突然不再回复她的任何消息了。
那年望夏的秋天,天气比任何时候都冷,梁又橙和补习班的同桌躲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一起偷吃糖炒栗子。
同桌是个外校的女生,和梁又橙没有任何共同朋友,于是梁又橙说起少女心事来,也就更肆无忌惮。
“那那男的肯定是不喜欢你了呀!”同桌拨开一个栗子,“我听说,大学和高中很不同,有质的差别。照你的描述,他那么帅,大学里什么漂亮的女生遇不到,而且啊,我听说男人都喜欢大波妹,说不定他现在看你就像个幼稚的平板小鸡仔。”
“放屁!”梁又橙的脸烧得厉害,她低头钻到卫衣领子里,看了看自己那二两胸脯肉,愤恨地又闭了嘴。
“放屁?我放什么屁?”同桌却得理不饶人,“那他为什么不回你电话?”
“……”梁又橙彻底哑了火。
中午课间休息的时候,有同学突然跟梁又橙说校门口有人找。
应该是曹培峰,曹大少不补习,但有时候会找梁又橙出去一起吃饭。
梁又橙的手指还残留有糖炒栗子的糖渍,外面风太大,她戴起卫衣帽子,宽大的卫衣就快要遮住眼睛,就这样跑出去。
“曹培峰,你丫别耽误老娘学习……”
话还没说完,梁又橙立刻噎住了。
几个月没见,裴峙变化不大,他当然没再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很简单的白色亚麻短袖衬衫。
下`身是黑色中裤,鞋子是白色板鞋。
黑色的单肩包挂在他身后,将衬衫压出点褶皱,手腕上是黑色的电子表。少年就这样半边鞋悬空地站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插手闲闲地盯着她,眼睛里全是笑意。
车水马龙之间,隔着人流和车流,只有他们是静止的,就这样遥遥相望。
一个绿灯过后,是裴峙先走过来,伸手拽下她的粉色卫衣帽子。
“这位小同学,你怎么总认错我?”
梁又橙有些懵:“你怎么来了?”
裴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给小公主赔罪的。”
看见手机,梁又橙才想起他没回她消息那事儿,撅起嘴不说话。
裴峙解释:“之前跟着老师去海岛做了一阵法律援助,那地方没信号,抱歉,不是故意不回你。”
梁又橙没理他,就这样和他漫无目的在街上走。
也不知道是裴峙太会哄女孩子还是梁又橙太没底线,裴峙随便问了几句,梁又橙便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下午有课吗?”裴峙突然问。
其实是有的,但梁又橙摇了摇头。
裴峙:“下午我想回趟家,去看外公。”
梁又橙昂了一声,语气是掩盖不住地失落:“那你去嘛,我找曹培峰他们玩儿。”
“梁再再,你是不是笨?”裴峙没好气地弹了她一个脑瓜嘣儿,“为什么第一反应居然是我会丢下你?”
“我是想问,能和我一起去看外公吗?”
“……”
裴峙把梁又橙往淮青巷带的时候,梁又橙压制住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因为以前,裴峙并不住这儿。
望夏整个城市都被纵横捭阖的溪流湖河分划成无数小片区,淮青巷紧挨着小河,周围的房子潮湿古朴,是典型的枕水人家。
巷子尽头,裴峙还在给梁又橙介绍着自己外公。
突然,一个木凳子飞出来,直直朝梁又橙砸过来。
裴峙反应快,一把把她扯到自己身后。
凳子咣叽一声,砸到男生凸起的肩胛骨那儿。
“滚!”里屋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号,再然后,是一连串老人气火上涌的咳嗽声。
徐恒被老人用扫帚赶出来。
猝不及防在这儿遇见他,梁又橙愣了愣,有些木纳地喊了声:“徐叔叔?”
徐恒看见她,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很快看向裴峙,有些讨好地说道:“小峙回来啦。”
裴峙眉毛轻微蹙了蹙,没有说话,带着梁又橙走进去。
家里,不大的屋子一片狼藉。
“怎么回事?”裴峙问。
徐恒连忙折回来:“昨天我太太过来闹了一下,她不懂事……”
“滚!”裴峙声音不大,嗓音里全是罕见的暴戾,“我问你了吗?”
少年看向外公,查看了下外公伤势。
“皮外伤,不碍事的。”裴峙外公遮住自己头上的擦伤,扭头发现梁又橙,一脸慈祥地朝她打招呼,“囡囡,侬好呀~”
梁又橙连忙点了点头。
裴峙说什么也要带外公去医院,他扶着老人,徐恒连忙也去扶。
像是已经忍耐了很久,裴峙尽力压制住自己心中怒火道:“徐恒,不懂事的不是你太太。”
少年接着笑了下:“我可以想象,你太太对我外公说的话有多脏做的事情有多过分,但我没有资格反抗,只是觉得有点可笑,一个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假惺惺地为了他失态的妻子上门赔罪,好像自己有多无辜,姿态有多纡尊降贵,却仿佛忘记了,他跟我妈妈当初是怎么春宵一刻才背德生下的我?”
裴峙语气不重,却直接撕烂了徐恒的脸皮。
或许,甚至也是撕烂了他自己的。
徐恒脸上呈现出一种光怪陆离的神情:“小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小慈,你妈妈她……”
“别提我妈妈!”裴峙火了,一脚踹了门,扶着外公出了巷子。
梁又橙跟着裴峙还有外公去了医院。
医院里,还是外公第一个发现裴峙在咳嗽,然后问他怎么穿这么少。
梁又橙神经过粗,是这时候才发现比起她一身厚卫衣,裴峙身上简直是夏天的装扮。
裴峙想忍。
但咳嗽是忍不住的。
他又轻声咳了咳:“海岛在热带,我请假出来的,太急了没来得及换衣服。”
去药房拿药的时候,梁又橙问他为什么那么急。
“想当面跟你说对不起。”裴峙这回很夸张地大声故意咳嗽。
“嗯,然后某人还不理我。”
某人:“……”
再后来,沈韵又来过淮青巷几回。
在搬来淮青巷之前,他们已经搬过几次家,裴峙最后决定和外公搬到燕平,那是他上大学的地方,也更方便照顾外公。
他们离开望夏那天,梁又橙去了淮青巷帮忙。
那天很冷,把她鼻涕都快冻掉。搬家工人往卡车上搬着物件。
燕平,好远好远的地方啊。梁又橙坐在巷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歪脖子树旁想。
她又看向天空。
突然觉得,
他本来就应该看更高更远的天空,去更大更好的世界。
他其实,早就该远离这里了。
裴峙锁好门,梁又橙站起来。
她知道这是说再见的时候了。
“要走了吗?”
“嗯。”
“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裴峙笑笑:“为什么不会?”
梁又橙声音温软,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会?”
少年说话还有些鼻音,他穿了件淡蓝色的毛衣,是天空的颜色。
风轻云淡,他比天空温柔。
——“因为,怕再再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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