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岁很是淡定:“早知父亲偏爱弟弟,不曾想,父亲为了继母,为了弟弟,竟连我也要拖下水。儿子无能,忠孝两难全,只能舍小家为大家。”
陆纯直本以为今日胜卷在握,没想到生出这样的变故,原本还思量对策,谁知朱长岁这时候大义灭亲,他瞪眼了双眸,气的胡子发抖。
可他还来不及反驳,赵有德就跳出来,竟是将朱文梓陆纯直当年如何联手祸害白令之的证据交出去。
一时间人证物证齐全,司马相公有心保人,也是为难。太皇太后面色铁青,因为他们提交出来的证据,涉及到当年永安城军粮延误一事。
司马相公反击新党,连带着新党的一切都要反击,其中就包括永安城战事。
当初旧党一味反对,如今爆出他们曾经这样祸害战事,新党曾经因为失败承担的罪责,立刻就有了甩锅的地方,旧党一派简直被狠狠打脸。
新党也意识到这一点,这样好的机会,如何能放过。
朝堂上下为这件事争论不休,柳依尘让人在外面宣扬,很快开封城内外都知道,陆纯直做下的恶事。
百姓对于白墨存的态度顿时更改,人们不再对他喊打喊骂,反而同情起那些惨死的百姓。朝堂上下开始有人要求,给惨死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柳依尘不过起了个头,新党的人趁机推波助澜,事态久久不能平息。
几日后,开封大牢门外,柳依尘看着完好无损出来的白墨存,忍不住冲过去抱住他。
还好,全须全尾的,真好!
赵叔抹着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焦大夫寻来的时候,白墨存刚刚换洗过。他见白墨纯完好无损,连眼睛都好了,便忍不住讥笑:“你小子命不是一般硬,这样都死不了。”
白墨存也有些怅然:“兴许是兄弟们保佑我吧。”
焦大夫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仿佛看见院子裏站满了惜日队友。他们一个个勾肩搭背,对着他露出最真诚的笑。
焦大夫眼裏泛起水光,忽而摇摇头:“输了这么多次,总要让我们这种人,赢一次吧?”
白墨存楞了下,笑而不语。
胡军巡早上起来,就听见妻子说,朝廷处置了陆纯直与朱文梓,给白家平反了。
白令之当年未曾贪墨抚恤银,白墨存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因为调查陆纯直等人,连带着恢覆了永安城战死将士们的名誉,不仅给发放了亏欠的抚恤银子,还增加了一些抚恤手段。
曾经住在梅花巷裏,连生计都找不到的乞丐瘸子,也能拿着银子路引回乡去。
有人哭着叩谢朝廷,哭着感谢老天,只是无人叩谢白墨存。
胡军巡问过白墨存,会不会遗憾,无人知道他的功劳。白墨存笑言,是挺遗憾,但也知足了。
他一开始想要的,不就是这些么?而现在,事情不仅成功,他还活着。
麦卷月父亲的校尉官职回来了,侄子有了这个官职,能领取一半军饷,家裏日子宽松很多,她也有人上门提亲,亲事比从前的好了许多。
陆纯直被抄家,朱文梓也未能幸免。朱长安被抓还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完蛋。周氏骂朱长岁畜牲,竟然帮着外人害自己的父亲弟弟,说他会遭天谴,朱长岁并不在意。
周家也未能幸免,如朱长岁所料想的那样,那些人找周家倒卖军粮,就是个幌子,不是他们选中周家,而是朱文梓为了将手裏的钱洗干凈,才利用了周家,朱文梓一直跟陆纯直利用军马与军粮捞钱。
周老五原本不愿意招供,朱火带人将他私藏的金银挖出来,才让他无路可逃。
朱长岁大义灭亲,舍弃父亲弟弟,保住了朱家全族,却也坏了名声,终究还是被发配去金陵,这辈子大约不能再回开封。
临走前,他去见白墨存,问了他一个问题。“我的人监视你,发现你日夜都在家中,很少出去,赵叔也不过是去庄子上,我看过与七娘打交道的人,几乎跟这些事毫无关系,我不明白,你到底是如何联系外面,调动暗中的人为你办事?”
别说是靠焦大夫,焦大夫甚至都不知道,白墨存手裏还有郑立秋这么个人。
而要布置这么多事,绝不是白墨存一个人能做的。
那些繁杂的消息,也决不会是焦大夫与胡军巡就能给予的。
他能调动的人,比朱长岁知道的多很多。
白墨存看看头顶的鸽子:“你不觉得,这裏的鸽子越来越多么?”
朱长岁楞住,这才明白过来。
“可它们不是信鸽!”那么多的鸽子,总有人觊觎,可从没人发现鸽子身上有书信。
“不需要写信的。”
他们行军打仗,自有一套通过鸽子传递消息秘法。要是全靠写信,信息早就洩露完了。
朱长岁恍然明白,白墨存背后站着的,是那些退伍的士卒,人数多到朱长岁不敢想。
朱长岁与他告别,临走前,总算说出那句对不起。
白墨存笑而不语,两人有生之年大约不会再相见。
何东知道白墨存他们要走,自然要来送行。赵有德与他都升了官,但何东趁机外调去南方,再不执着在开封。
“你们走后我也要离开,新旧两党斗的越发厉害,简直是不死不休,我还是躲远些的好。就是可惜,让赵有德那小人上位。”
“倒也不必遗憾,他盯着别人的位置,别人也盯着他的。”白墨存一语双关,何东跟着笑。
船缓缓驶出码头,柳依尘与七娘楚娘看着渐渐远去的码头,感慨万千。姑姑的骨灰能带回去,已经是万幸。
“焦大夫也要离开开封么?”柳依尘走过去,询问白墨存。
“他卸下心结,如今就想去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倒是老胡,也想跟我们走,可惜孩子还要读书,只等过几年孩子考中,他便回乡养老。”
柳依尘看着繁华的开封渐渐消失,这段日子以来的种种,就像是海市蜃楼,黄粱一梦。白墨存揽住她,让她靠着自己。
这场黑暗持久的噩梦,总算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