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魏彰紧张的抱着,捂着怀裏人的额头,担心的合眼都不敢。
邺朔顿了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悠悠哉哉的躺下,翻了个身,打着哈欠提醒道:“你记得她睡前和你说的话。投降求不来药。只会给她添麻烦。”
他看寒魏彰这样,恐怕要是天亮前,莫涟江还不醒,
他真的能出去找霍岐求药。
见寒魏彰没有接话,邺朔看着面前的墻壁,喃喃道:
“莫氏神佑传说是福寿。
得佑之人,能寿比天齐,几代不出其一,昭晔公主从小就有神佑之相,在天都就没有听说病过。不过,落水而已……。”
“够了!”
寒魏彰听不下去了,这次落水,说到底还是因为跟他走,才有了这么多麻烦,邺朔越说,也就是越提醒他,跟在他身边的不易和危险。
怀裏的人被惊皱了皱眉,又下意识的往温暖舒服的怀裏靠了靠。
邺朔转头看了看寒魏彰,他冰冷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些许苦涩的柔和欣慰,他紧紧抱着的人,也逐渐因这温暖安适,不再面露痛苦。
他只是一看,又别过了脸。脸上的蜈蚣刀疤停滞在压下的阴影裏,眼睛却始终没有闭上,时不时的转着。
漆黑的洞中,火光逐渐微弱,安静的只剩呼吸声。
“为什么要做这些?”
寒魏彰问道。
要不是邺朔,他们此时应该是和天干谍令伪装的商队一起安稳的进入天都。
邺朔没说话,睁着眼睛打起了鼾声。
寒魏彰知道他没睡,这就是不想回答了。他也没个逼迫。
他又道“让霍岐发现我们追来的是你,今夜带人来救围的也是你,我们就算扯平了,明日天亮,还是各自走各自的吧。”
邺朔伪装的鼾声终于停了,他极其轻蔑的笑了一声,骂道:
“恃勇。”
寒魏彰听见了,就算生气可是怀裏抱着熟睡的人也动不了。说话都不敢大声了,惊了人。
“随你怎么说。”
“寒将军,你武功盖世,无人能敌,就能保护的了公主吗?就没人能杀的了你吗?今夜的事怎么说?
随州地形覆杂,霍岐军队多之又多,你再高的武艺有什么用,不是还是被逼到这一步。
若是,你当真武艺超群,当真没有一点私心,公主她又怎会跟我们在这裏受难。”
寒魏彰无话可说,老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但是,寒魏彰现在却觉得遇到这种秀才,他生两张嘴都说不过这秀才的理。
他嘆了一口气,只能默默抱紧了怀裏的人。
黑暗中,重新恢覆了安静。可他们都知道,除了受寒伤病的莫涟江,两人都是心事重重。
夜,黑的深沈,故人重逢,往事种种又重新浮上心头,邺朔看着墻上的影子,道:
“从前,在天都有个书生,他精谋略,通文治,晓百道,出口成章,胸怀大才…。”
寒魏彰心想着还没听人用“有个书生”这么夸耀自己,这书生还能是谁?不就是面前这人吗?
可寒魏彰腹诽归腹诽,长夜漫漫,邺朔既然愿意说,他也就可以选择听一听。
“怀才,也一心想要为国为民所用。于是,他自成年起便一直在参加天都的文举。
年年选,年年落。
被人偷过举文,被人污蔑过抄文,被朝臣指责偏激,被陛下亲批不录。他去求见太子和莫氏皇子,却被一遍遍的拒之门外。
六年,六起,六落。
他从天都不世出的才子,成为天都文人茶余笑柄。”
“……。”
寒魏彰听到这,虽然没有经历过,可多少还是有点震惊。
武将出将,向来以实力论高低,他哪怕是继承父位,也是因为寒家是天生的神武氏族,如天干五魁之辈,也都是凭实力才担任。
所以,像邺朔这种有大才而不用的文举,他虽然不明白,但这六落心酸,怀才折骨的无奈,他只是听来就觉得不容易。
“后来?”
邺朔笑了笑,接着道:“在书生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决定去试一试那个传说。
去天都的神殿祈愿,或许能被那个公主听见和实现的传说。
于是,那个书生便许下愿望,愿望只有两字:顺利。
他分明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满溢的才华,入仕的决心。他缺的,只有两个字:顺利。
那一年的文举果然出乎意料的顺利,甚至最后,就连大殿试,陛下临时有事,是太子批录,也就是那一年,他终于……终于……。”
这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可说到这,邺朔的声音依旧颤抖。
“走上了梦寐以求的仕途。”
寒魏彰听到这,觉得故事应该结束了,他摸了摸他在火边已经烘干的外衣,给怀裏的莫涟江盖上。
评价道:
“得官不易,更应该珍惜。
有才能用,更应该勤政爱民。
你看看你现在做的都是什么事情。
督府一职就是天都派来监察军府的要务,霍岐在随城如此横行,你就这么做督府的。”
邺朔闻言,猛地侧脸,狰狞的,满是刀疤的脸就这样被火光照亮,那另外一面的白面书生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半脸的蜈蚣因为他愤怒的表情扭动,在挤挤攘攘的毒物一般的疤痕下,是比毒物更怨毒的眼光。
“像你这样的人!知道什么!”
寒魏彰纵使纵横沙场,见惯了目露的凶光,可是看到此人,还是依旧感觉到一种来自地狱恶煞回人间的狠毒。
他努力的想从战场敌人的回忆中,想起相似或相同的目光,可是,就这样,硬是没有想到有可以与这恨相比的怨恨。
寒魏彰只是看着邺朔,重覆道:“像我这样的人?”
他又知道什么。
邺朔瞪了一会,那凶恶的表情丝毫未动,侧过脸重新面朝了墻壁,咬牙切齿,自言自语道:
“霍岐毁了我的心头好,我要他死。”
他背影紧绷,在一字一字誓言般的说完这一句话之后,他再也没有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