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涟江听完缓缓得蹲下,平视着邺朔因为哭泣而更显狰狞的脸。笑得有些无奈。
邺朔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
“你笑,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你笑起来难看。”
莫涟江切了一声,“昭晔公主,天机第一美人,盖世的容颜,不可能难看。”
邺朔被这一句话噎的呲溜一声把挂在鼻尖的鼻涕又吸溜了进去。
看他稍微平静了些,莫涟江这才道:
“我相信邺大人隐瞒如此之久,用假名单诬陷朝中的半数官员与天干军粮案有关。
一定不是为了报一己私仇,更不是身为太子党而获从龙之功。
所以,我现在在这裏,而非刑部。我想亲眼看一看,邺大人的目的。”
邺朔看着眼前的人,忍不住颤抖,他想了半天他为什么颤抖,因为恐惧,因为激动,因为太多太多。
方才从莫涟江看向的方向,已经传来了兵甲拖拽敲击地面的声响。
这样的声响,让四周原本的百姓,流民,商贩,奔逃的,谈话的,都散了开来,天地风卷云动的归于了平静。
莫涟江再次伸手,不容邺朔拒绝的搀住了邺朔的手臂。
邺朔虽不是武人,除了比寒魏彰瘦了些,身形上不比他矮了多少,以莫涟江一力要完全搀起他并不容易。
与其说是搀起,倒不如说,是他相扶而起。
邺朔站起身,面色庄重而正色。他点头道。
“公主明白邺某。”
天坤在街头捉流民乞丐,约莫捉了二三十人,才往一处全部用链子圈了,分了两个官兵一前一后的押送。
“我说最近天都街头的人,怎么少了这么多。”
莫涟江和邺朔走在队伍当中。邺朔笼着袖子,端着手腕上的铁链。像那并非锁人的铁链,而是,上朝的笏板似的。
他平静的娓娓道来得解释道:
“自从任礼突生变故之后,天坤就一直在街上捉人,他们把这些从天都三州以外来的人都聚在了天都城外幽山脚下。”
莫涟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摇了摇头,
“幽山连绵,背靠神寂海,偏天都西隅。
是天都的葬林所在,荒芜空旷,确实是天都不二的藏人之处。想想整个天都也找不出别的收人的地方了。
可是……这样多的人,一直押着,也不是一个办法。”
邺朔回头,深深莫测看了一眼莫涟江,意有所指道:
“陛下分给寒将军用来招兵的西山校场,就在幽山旁边。”
“他招他的兵,我查我的案。”
“公主似乎并不担心天干这次大庆能招多少兵。”
邺朔状似无意的随口一提。但是,莫涟江不愿意明说,他也就不再细问。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幽山押人之处。
莫涟江看着原本荒芜,苍凉的幽山,草草的搭建了拦人木桩围栏的工事,而那勉强被建起来的能称为圈子的范围,圈着数不清的人。
他们个个半身泥泞,面黄肌瘦。或坐或卧的就这么倒在荒草枯木泥泞之间。
哀嚎的冰冷令人窒息。
“军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咳咳咳咳~!!”
“救……救…。”
“……。”
雨后的幽山泥泞不堪,薄薄的碎冰刚刚结起,又被人踩成渣碎。
莫涟江停住了脚步,直到走在前方的邺朔感受到端着的铁链因为后方的人停住而被牵住了,这才回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公主说要看邺某的目的。”
莫涟江觉得她毕竟是在边关见过霜州和沂翎关外那些大场面的人。
可是,那毕竟是轰轰烈烈的死,他们壮烈凄惨而只得瞬间,可眼前的景象,却是成千上万生的人的苦苦挣扎。
她只觉得害怕。
她瞪大眼,看了一会,茫然的看向邺朔。原本以为,天机国内部的问题并非如此的惨烈和严重。
她似乎应该嘆气,可是看着这样的局面,竟是连嘆气都嘆不出。
她一眼扫过去,竟然是没有看见女人和孩子。看到这,她深深皱起了眉。她几乎是下意识得咬着唇,紧张的扣着手。
邺朔的缓缓道来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能听出这平静之下极力的克制:
“三年前,随城三州大旱,大旱之后蝗灾瘟疫,三州雕敝,天都数次拨了随城三州救命的赈灾钱粮。
这些钱粮被霍岐和楚择一次又一次的替换和贪墨。
这赈灾钱粮没有一处是真的落到了百姓手中。
随城三州的百姓不是被饿死就是流离,耕田早已荒废。
那些报上去的难民人数,也都是户部造假冒领抚恤赈灾的空头。
邺某身为随城督府,发现了此事之后报给了陛下也报给了太子,谁知那告书甚至送不出随城,反而招来了杀身之祸。
后来,邺某身死名消,才得在随城外遇到昭晔公主。
可公主也只愿意调查和参与天干军粮一事。
邺某没有寒将军能让公主这样的贵人出手相助的运气。
只能用参与随城赈灾粮空领和贪墨的官员名单,替换了军粮案的名单。李代桃僵。
魏大人的名单,是为铎城那死去的二十万天干军伸冤。
可铎城的逝者已逝,而邺某的名单,为的是这些活着的百姓。
邺某对不起铎城那死去的二十万天干军,可邺某至少能为那些还活着的随城三州的千千万万还在受苦的百姓,谋条生路。
这条生路,就是昭晔公主,就是殿下!”
莫涟江听完,沈默了半饷,可是被那矍铄求生的眼神看着,她的拒绝在嘴裏就是说不出口。
她听见她自己只是斩钉截铁的说道:
“你放心,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