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
寒魏彰的梦裏,总是铎城战败的那一年。
坚持了太久的铎城城墻,被苍梧一遍又一遍的攻城火烧攀墻血溅之下残破不堪。
城破了。再也拦不住的苍梧兵如决堤之水涌入铎城。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战火在他从小到大一遍遍走过的土地上燃烧。
曾经相熟的叔伯亲友,黎明百姓在他身边一一倒下。
他顾不上哭也顾不上怕,只剩越杀越烈的满腔怒火和仇恨,撕扯五臟六腑。
“少主,快走!将军让我们走!”
“少主……,快撤……。”
他在梦境之中一遍又一遍的挥剑砍杀想改变一个冰冷的事实:
铎城,沦陷。
天机,战败。
为此,太多的人要付出代价。
莫涟江走进主帐中,帐中漆黑静谧,密不透风,闷着的一股冷兵铁銹和血腥味。
随着她的到来,又多了一股苦涩的药味,。
暖光摇晃的掌灯轻轻的照亮了那一手拄剑一手死死的握着拳按在膝上,笔直的僵硬坐在床边的人影。
他微微低头,像是在忏悔,又像在思考着什么。
“将军……。”
莫涟江唤了一声走近了些,才看见他双眼痛苦的紧闭。
他的呼吸并不像睡着之人绵长,而是紧张的屏息着,无意识的急促的才呼一口气,但是明明面上已经痛不欲生了,在铠甲的重压之下的胸腔和身体,都看不出个异常来。
金戈铁马的铁蹄在夜间方落完雨的铎城肆虐,混合着血水,臟污不堪。
他的梦境却在一点点的往回倒进那个秋夜冰冷的大雨滂沱的夜晚。
随着众将从营中领命退走,寒世严招了手,留下了寒魏彰。他短短的时间,仿佛苍老了几十岁,在众将面前挺直的腰背,此时洩了力仿佛连身上的铠甲,都再也扛不住。
只剩习惯了坚毅的眼神和脸色,看向寒魏彰。
“彰儿……铎城…守不住了。”
哪怕是梦,寒魏彰听到这句话心裏也咯噔了一下。
莫涟江看他闭着眼入睡了,可还紧紧握着剑的样子,放下掌灯和药碗,又往后推了推,自言自语嘀咕道:
“应该不好梦中杀人吧。”
她忐忑的站在了他手肘旁侧,两手伸手覆上他握剑的冰冷的手,暖着一会才试了下掰开。从他手裏拿下了紧握的剑。
她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想罢这才把那只抬着的手,放回了坐着的姿势。被收了剑,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姿势,倒是变得像是在赌气似的。莫涟江把剑远远的放在了床脚靠着,这一回头,却看见了那笔直赌气坐着的人,紧闭的眼下,缓缓的流下了两行泪。
也不知梦见了什么,泪蜿蜒成流,止也止不住。
梦中,父亲的却是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把剑柄交到了他的手中,用力的握紧了寒魏彰的手。
“明日,你带人从南门后撤,你的部下各营都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和你去沂翎关。”
寒魏彰拒绝着寒世严的托剑,看他久久没有说话,和越发颤抖的手,他明白了。
寒世严露出个苦涩的笑容,道:“我护送你们走。”
“不。”他下意识的拒绝道。
可战火燃起,他再也拒无可拒。
“快走!”
“不!不!父亲!”
“快走!!”
莫涟江嘆了口气,原本想伸手抚了他眼下的泪,再一想到他见面时强撑无事还要不断和她道歉的模样,这会儿能哭就哭吧。
她把掌灯端近了些,这才试着拆甲。胸甲,背甲……每一片都沈重无比的兵甲拆开,这才露出被重甲压抑下,早被冷汗浸透的布衣,和并不算宽厚甚至对于武将来说有些瘦削的身体不住颤抖。
他没有依恋这一身早已习惯的兵甲。只是在被脱下后,再也藏不住在兵甲下被隐藏和压抑的痛苦。
梦境再次往前。烈火在身体裏撕扯灼伤,浑身却入坠冰渊一般冷的骨肉都发麻发酸。
“寒将军,少主这怕是在战场上中了苍梧的毒,这毒,这毒……我等从未见过,这无从解起啊,万一用错了药,怕是会加重也不知,不过现在好在剂量未到致命,就算毒发,只能………。”
旁边无论是铎城来的大夫还是神殿裏请来的医祝,都是一脸的惊恐无奈,他们顿了顿,看着寒世严的脸色,却也还是只能实话实说道:
“只能……靠少主忍过去了。”
寒世严坐在床边,难得的眼裏含上了泪光可还没等他落泪,他伸手捏住了床上挣扎的人的下颚。朝旁边人道:
“把他手脚捆上,嘴塞上,不许他自尽。”
“少主,对不住了。”
旁边的兵丁得令拥上,把人捆了个结实。寒世严又看向帐中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