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懊恼的揉了揉太阳穴,夜色正是最深的时候,却再无睡意。
干脆起身穿衣穿甲拎上刀,出了军帐巡营。
夜间的沂翎关,除了巡逻,连绵的军帐漆黑都在休息。
只有一处隐秘的军帐灯烛亮着,这周围更是重军严守,看着有人来立时拔出了刀,直到寒魏彰走近了,才收回刀。
“将军。”
寒魏彰示意他只是过来看看,没有别的事情。
他挥开帐子,离扉正紧张严肃的在指挥手下的工事营忙碌。
有人因为看到寒魏彰停下了,离扉才意识到将军来了,他轻轻拍了拍那停下的人,小声道:
“继续。”
这才走到了寒魏彰面前,拜道:
“少主。东西还有一天就能全部准备好,我们工事营已经加急了。请少主放心。”
寒魏彰嗯了一声,他自然是放心,只是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这裏。
离扉看着在这种深夜裏,突然来看的寒魏彰。
他想了一会,伸手向帐外请道:“这裏我都安排好了,少主帐外说话?”
寒魏彰看着有条不紊的,紧张忙碌的工事营,点了点头。
两人沈默着一步一步的走上了沂翎关的关墻。
遥遥的望着远处黑夜中的铎城方向。
风声烈烈的吹过关口上的“寒”字将旗。
离扉陪伴在寒魏彰身侧,这才问道。
“少主是在担心殿下?”
寒魏彰没说话,这时候,这整个军营裏,能知道莫涟江身份的只有他和身边的离扉。
原先,他在没事的时候,从不会主动来找离扉,可现在不知怎么的,这样平静的深夜,走着走着就走来了这裏。
“少主放心,殿下是昭晔公主,就算任务失败,只要殿下亮明身份,苍梧人看在天机国的面子上,不会为难她,绝不会有性命之虞。”
这也是莫涟江去苍梧,比他们这些人的优势所在。
离扉虽然是宽慰之语,但是却压根没宽慰在点子上。
寒魏彰却侧过头,冰冷的看了他一眼。声音平稳却难掩气息已乱,道:
“我不希望她在苍梧公开身份。她是天机的公主。她是…我的涟江。”
话语中最后的四个字飘散在风裏。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和失落。
离扉听言,不由得苦涩和心惊。
即便是天干当年二十万重军还在时,向天都求娶昭晔公主都不一定求娶得到。
别说是现在这样落魄雕零又被皇帝冷遇的时候了。
可再一想到寒魏彰这些日子和莫涟江相处的种种,嘆道:
“殿下是那么美好的人,少主动心,也是人之常情。”
寒魏彰两手撑扶着关墻,心裏咯噔了一下,旁观者清,他压抑、克制、隐瞒,用君臣之礼推着她,也困着自己。
就是迟迟不愿也不敢在心中承认的事,竟是被这样一言道破。
“动心”,原来是“动心”。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了。
离扉自知失言。可又实在不忍心看着寒魏彰继续这般的煎熬,道:
“少主,人活一世,你太累了。在和殿下的事上,就自私一回吧,不要再因为天干和战事压抑自己了。
殿下是公主如何,是昭晔公主又如何,少主若是动心,就该勇敢求娶。
至少该放下顾虑,享受当下。我相信即便寒将军还在,也会支持你和殿下的事。”
寒魏彰看向离扉,双眸颤抖。神色迷茫又纠结的看向面前带着温暖善意的长辈。
离扉又道:“而且,我看殿下对少主也绝非全无情爱之心,只是碍于少主的回避,不能摆出公主的身份强求,让少主为难罢了。”
寒魏彰听到这,忍不住心臟激动紧张的咚咚跳了起来。
他听得出神,却在此时忍不住,问道:“真的吗?”
既然旁观,自然是不能旁观他一人。
离扉认真的点了点头。又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嘆寒魏彰的迟钝。
“是真是假,少主是不知道还是不敢承认,殿下对少主是什么心意,少主每次又是怎么反应,不是我胳膊肘朝外拐,我都为殿下抱不平。”
寒魏彰被梗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认错态度是极好了。
离扉说了两句公道话这才平下义愤,也明白莫涟江只要顾及不得以身份逼迫压人,而寒魏彰要顾及的太多了。
他想来又缓缓劝道:
“这世间生死难料,既然有意,还是说开好,别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徒留了伤感遗憾。”
寒魏彰闻言,许久都没有说话,可他眼中似乎有什么逐渐平息柔和了。
离扉有些欣慰,难得是伸手拍了拍寒魏彰胳膊,道:“少主,你自己想想吧。”
说罢,转身回了。
“离叔……。”寒魏彰喊住了他,喉结动了动,才认真道:“多谢。”
离扉楞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却没有敢转身让他看见独眼中的泪水。他经历了太多,兄弟,亲人,家人,师友,他那时总觉得他们会在一起一辈子,可正如他所言,世事难料,徒增伤悲。
寒魏彰又独自站了大半夜,才回去。
可不论他走在哪裏,似乎都有那个人的身影。他甚至能听见,那一声声熟悉的“将军。”
他满怀期待,又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而这份期待在空空的营帐中,有的也只是空。
铎城。
苍桀打开画像,仔细的端详了一会,面色中露出说不尽的失望。
莫涟江只是呆呆的看着画像,出神了片刻。
画像上,那锦衣华服的女子分明不是她。
女子华服纹绣盘蛇云纹,在画中抬手抚过花霜。
她有些记不清契鸣的长相了,可她记得那蛇眼,过目不忘。
她剎时明白了苍灵的意思,他同意了。
并且用这样的办法,直白的告诉自己,他会帮忙,借契鸣之手。她只需要配合。
也就是…
霜州之门,打开了。
“什么天机第一美人,不过如此。我看啊,还不如你。”
苍桀慢悠悠的卷回画卷,看不出这画有什么可看的。看莫涟江还痴傻的楞着,眼睛都看直了,他把卷好的画往莫涟江怀裏一塞。
“这就看呆了?你也太没见识了。既然你这么喜欢,这幅画赏你了。”
莫涟江抱着画,确认似的看了一眼苍桀,突然哈哈哈哈大笑。那笑得似是被人点了笑穴似的,眼角泛泪。
“多谢……多谢…大将赏画,哈哈哈哈哈。”
苍桀不明白她这有些癫狂的笑意的笑点在哪裏,但是这人向来疯批,狂放。
一切都在他眼前。
他只当此人是真的喜欢这幅画,而且以昭晔公主在天机国的影响,草芥小民反而能在叛变后得到画像赏赐。多少有些讽刺。
苍桀目送她极其珍惜的抱着这幅画,转身离开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