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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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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赛赫敕纳挑帘走出毡帐,

远远就看见了正在从骆驼、马匹上往下卸货的一队游商。

也速·乌鲁吉一边指挥着队伍,一边回身笑着与他行大礼,而穆因跑在最前面,

蹦蹦跳跳、满脸欢喜。

少年人双颊红润,挂着一头一脸的汗,疾步到赛赫敕纳跟前扑通跪下,傻乎乎唤了声:“嘿嘿,

师娘!”

不等赛赫敕纳回答,

他就歪了身子探头探脑往赛赫敕纳身后看,

等了半天没见着顾承宴,他鬼精灵地揶揄一笑:“师父还没起吶?”

赛赫敕纳皱皱眉,

先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调整好情绪、面色平静地嗯了一声。

这时候,乌鲁吉也安排好了商队走过来,他再次行了大礼,

“主上,

幸不辱命。”

赛赫敕纳拍拍他的肩膀,

用眼神示意王庭金帐的方向,

“我们这边说。”

走出去两步后又回头吩咐穆因,

“别吵你师父。”

“嘿,

您放心!我拎得清!”穆因抬起袖子来揩了把脸,他打算等身上的汗干些,

就去钦那河裏洗个澡。

来去风尘仆仆,

不好臟兮兮的拜见师父。

赛赫敕纳带着乌鲁吉走到金帐,又着人去请来了老梅录,

三人细细谈了一番他们此去西北的见闻:

“斡罗部这些年发展壮大,已隐约有分庭抗礼之势,

他们的聚落紧凑、勇士们也日夜不停地在操练。”

“操练?”老梅录打断,“不事生产?”

乌鲁吉点点头,“年过十四岁的男子皆编排进不同的班列,每日都要骑射、行军,甚至是两两对抗拟战。”

“那谁来替他们放牧呢?”

“奴隶,斡罗部豢养了很多奴隶,人数实在不够时,还从不古纳惕部买了许多。”

不古纳惕部族中有许多是西戎贵族的后裔,西戎最喜豢养奴隶,所以不古纳惕也长期蓄奴。

“如此数量的奴隶……”老梅录疑惑,“难道不怕他们起来反叛,或者携带马匹逃逸么?”

乌鲁吉沈吟片刻,摇头道:

“那些奴隶的手脚上都戴着重重的镣铐,即便是割草、劈柴也不允许取下。每十到十五个奴隶会被编为一列,其中若有人逃跑,那便是全员杀头。”

“更有甚者……”乌鲁吉皱眉,“他们还会将那些被杀奴隶的脑浆挖出来、血肉剁碎当众熬汤,然后,逼那些剩下来的奴隶吃。”

老梅录面色凝重,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赛赫敕纳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继续继续询问道:“不古纳惕翟王当真是要与斡罗部联姻么?”

乌鲁吉思忖片刻,点头肯定。

他们去到斡罗部的时候,部族内的草坪上有许多篝火焚烧的痕迹,各大毡包上都还有来不及拆除的彩绸。

许多百姓也笑说他们没赶上,要是提前几日,还能有美酒好肉,乌鲁吉细问,百姓都说是婚宴。

但具体是什么人成婚,却是众说纷纭、没个定数,百姓们只知道是有个部族的贵人结了亲。

这一点很好理解,因为斡罗·朝弋已有正妻,不古纳惕翟王许嫁小女儿给他,也只是做个第二乌罕特。

说难听些,就是中原的平妻、小妾。

况且朝弋的夫人身后有部族、有兄弟,她自己还有个三周岁大的儿子,地位甚稳、根本不在乎那种十二岁的小姑娘。

这事对于不古纳惕部来说不算体面,而斡罗部需要这个盟友,当然也会顾及他们的面子。

所以斡罗部的百姓只知道是成婚,却不知道具体是谁跟谁,只晓得有美酒好肉和好节目欢庆。

乌鲁吉还提到,这些年斡罗部因为毗邻西域,常和伊列国有来往的缘故,多从西域买到不少的武器。

“有波斯制式的连弩,也有汉人的火|炮,若是伊列国王不死,大抵他们还能拿到一条矿脉的开采权。”

乌鲁吉说的很详细,除了斡罗部的情况,他们还了解了不古纳惕部和捏古斯部两部,将他们的底细都摸清。

不古纳惕翟王内心裏是不服库裏臺议事的:

总觉赛赫敕纳黄口小儿、凭什么被老梅录找回来就能当翟王。他们这些人戎马半生,谁不是文武双全、骑射俱佳。

虽然不敢公开反抗,但他也暗中希望斡罗部能去做这个出头鸟,等草原乱起来,他们不古纳惕部或许就能从中获利。

老梅录越听越气,接连说了三个不智。

“那捏古斯部呢?”

“捏古斯部至今还惊艷于大遏讫露的那一手,”乌鲁吉笑了笑,“心存敬畏,倒渐渐减少了与那两部的来往。”

“是么?”老梅录终于宽慰一笑,“这倒要感谢大遏讫了。”

赛赫敕纳这时候突然转头,审视地打量老梅录一眼,在老人露出疑惑目光时,他又点点头、转过去让乌鲁吉继续说。

西北三部人口众多,好在距离王庭最近的捏古斯部并未与那两部勾结,若斡罗部真起事,王庭也不至于一重保护的屏障都没有。

“对了,还有一事要禀报主上。”

在描述完山川地貌和各宗物产后,乌鲁吉又笑着对赛赫敕纳拱了拱手:

“前日,我商队中的小兄弟收着封家书,说是族中出了大事,说我们戎狄的第一铁匠乍莱歹老人过世了。”

赛赫敕纳眨眨眼,等着他的下文。

“他们说,老人家离世前,铁脉山上曾经有几个外人来访,其中有一位明显是汉男子,还有一人……”

乌鲁吉抬头,大着胆子看了赛赫敕纳一眼,“蓝眸卷发,看着十分出挑。主上,是你们吧?”

赛赫敕纳也不瞒他,自然将他和顾承宴在铁脉山的种种经历讲明。

听见乍莱歹老人生前最后锻造的一把刀在赛赫敕纳这儿,乌鲁吉有些兴奋:

“您……这……主上,我有一事相求!”

赛赫敕纳摆摆手,都不用他说完,就自己解了那柄猎刀递过去,“看罢。”

乍莱歹是也速部的巴图鲁,也速部的男儿郎们从小就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即便成不了铁匠,也会对他的一切心生向往。

乌鲁吉双手捧着那把猎刀,像是面见神灵一般满面都是虔诚敬畏,眼眶都兴奋得红了许多。

他一会儿捏捏刀背,一会儿又摸摸锋利的刀刃,像是看见了什么举世罕见的珍宝,简直爱不释手。

“主上,我……我能……?”

乍莱歹老人已经数十载不锻刀了,乌鲁吉上次碰触到老人锻打的兵刃,已经要回溯到他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老人还像如今的年轻铁匠们一样,会承接一些锻打的单子,做些小匕首、箭头之类的精细活。

乌鲁吉的阿塔当然希望儿子也能成为部族的巴图鲁,所以就请动老人给他做了一柄小弓。

他当时只以为这是普通的弓箭,并未十分在意,但后来跟着小伙伴们外出打猎时,才发现其中的关窍。

别人的箭头会秃、会钝,唯有他的是百步穿杨,甚至能射穿那些一年生的小树。

乌鲁吉这时候才知道部族裏乍莱歹老人的厉害,从此将老人奉为了除了腾格裏以外最伟大的神。

其实不止是他,也速部族人都是这样想的。

后来老人受伤、铁脉山上的矿脉减少,也速族人逐渐出来做生意,对老人的崇拜才稍弱了些。

“拿去试吧。”赛赫敕纳很大方。

乌鲁吉连连叩首感谢,然后捧着那柄猎刀就出了金帐。老梅录看了赛赫敕纳一眼,还是跟了出去。

见老人都跟出去看了,赛赫敕纳也不好一个人干坐在帐内金座上,便也无奈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看见乌鲁吉拿着把锃亮的猎刀出来,远处几个也速部的勇士似乎感应到什么,也纷纷围了过来。

“老大,这刀是……?”

“这样好的质地,是主上赏您的?”

乌鲁吉瞪了口无遮拦的人一眼,“这是主上的猎刀,他不过慷慨借我一观。”

见他态度如此恭谨,有些眼睛亮的已经瞧出来了端倪,纷纷满脸惊异围上前来:“莫不是……”

乌鲁吉哼笑一声,毫不心疼地抽掉自己身上精致的蛇纹皮带,直接拿到刀上一试。

别的刀再锋利,遇上皮革,尤其是这种精心鞣制过皮革时,都需要像拉锯一般用力。

但乍莱歹这把猎刀不同,乌鲁吉只是轻轻一用力,他那条皮带就从中间直接断裂开来。

惊得周围一种商人啧啧称奇,就连老梅录都有些侧目,没想到乍莱歹的锻刀技术还是如此炉火纯青。

试过了刀,乌鲁吉这才将猎刀双手捧着还给赛赫敕纳,他眼角有泪,等狼主将刀接过去,他才抬手拭去。

然后,乌鲁吉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同样脸颊红晕、目光虔诚的一众商人,便是带头跪下来:

“主上,我们愿永远跟随您、效忠您,做您的鹰犬,替您探查消息、替您打造利刃。”

这是他们部族巴图鲁的认可,也是老人用生命锻刀的最后期许,他们作为后生晚辈,绝不会违背。

赛赫敕纳一怔,忙将乌鲁吉他们扶起来。

想到老人临终时的一切,他也有些不甘,“是我没能早早发现老先生的伤病……”

乌鲁吉连连摇头,声音哽咽,“那个不干您的事。”

上山挖矿本就危险,不止是乍莱歹老人,还有许多也速铁匠摔得粉身碎骨,根本连尸首也找不见。

而乌鲁吉身后还有一位年轻些的商人走出来,他再次单膝跪下,望着赛赫敕纳陈恳道:

“兄长还说,说外来这两人替他们修建了一个装置,能方便他们下到山脚采矿、搬运矿石。如今想来,定是主上您和大遏讫。”

他右手扶着胸口虔诚一拜,“还要请您代我们向大遏讫转达谢意,我们永远敬重、感谢他。”

这次,赛赫敕纳点头很快:他们夸乌乌呢!

乌鲁吉也承诺,会回到部族与众人说明情况,并且提出来想见老人的弟子一面。

他挠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赧色:“我听说那姑娘叫乌央吉,和我名字还挺像的,想来是有缘。”

“我从前多年在外游历,也没能帮部族做些什么,若她有什么需要的,我也会鼎力相助。”

赛赫敕纳点点头,让敖力去请乌央吉,“只是那姑娘小时候烧伤了嗓子,并不会说话的。”

乌鲁吉一楞,心下更是自责,觉着他们部族的大家多年跑商,倒是让老人最后孤苦了半生。

该说的事情反正都说完了,赛赫敕纳对西北的形势大体也有了个清楚掌握,便是邀老梅录一同回金帐。

老人只当他还有关于斡罗部的事要商量,没想,赛赫敕纳进入帐内,劈头第一句就在问:

“爷爷,你知道乌乌的病么?”

老人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情,犹豫再三后,只能含糊道:“……略有耳闻。”

赛赫敕纳也没和他兜圈子——昔年顾承宴被特木尔巴根接来王庭,老梅录作为大管家怎么会不清楚其中的缘由。

大萨满医术不精,没能瞧出来顾承宴的病癥,还帮忙添油加醋说了许多,让沙彦钵萨赶顾承宴到极北。

老人前后侍奉了三代狼主,他不忠心于每一位单独的狼主,但却忠心于王庭和腾格裏。

“乌乌当年来的时候,您一定认为他于王庭无用,所以对他的去留并未十分上心吧?”

这些天,老人一日日看着赛赫敕纳对顾承宴的情根深种,他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

梅录垂眸,深深长出一口气:

“主上,大萨满或许医术不精,但当日裏,大遏讫的病癥确实凶险,形容憔悴、咯血不止,瞧着像是没几日好活。”

言下之意,便是沙彦钵萨才会做出送顾承宴到极北的决定。

这癥状,赛赫敕纳在极北的时候也见过,只是当时顾承宴推说没事,而且不久之后就奇迹就痊愈,他才没当一回事。

如今推断想来,顾承宴肯定是那时候就已经伤病极重、身上又有不知名的毒素,而那匣子药就是解药。

老梅录也并不是因循守旧、不辨是非之人,这些年王庭裏来来去去,他也算见过许多人。

有像沙彦钵萨那般年轻时勇武无双、成功当上狼主后却耽于享乐的;也有像前代狼主那样碌碌无为、终至整个草原生乱的。

沙彦钵萨自负好色,最终也死在了女人上。

而后面几位特勤相互残杀,有过于仁善、心慈手软的,也有凶狠暴虐、毫无同情心的。

老人选中赛赫敕纳,本来只是因为他年轻、易于教导掌控,不至于让草原变成一盘散沙。

但没想到,赛赫敕纳从一开始的百般拒绝,到他用顾承宴的生死来威胁、利用他就范,再到如今……

老梅录也不得不承认,顾承宴给赛赫敕纳的影响最大——是他教了小狼主读书识字,是他教他做人的道理和准则。

“请主上理解……”

想到这裏,老人脸上反而露出一种释然的笑,“即便是我,到了这个年纪,也有老眼昏花的时候。”

偶尔,看错一两个人、一两件事,并不奇怪。

老梅录没有继续往深裏解释,只是承认了自己曾经确实不把顾承宴当回事,但往后——他会真心敬服这位汉人遏讫。

赛赫敕纳挑挑眉,瞪老人一眼后没再继续诘问,而是问他,“草原上,哪位萨满的医术最高明?”

“若是论医术……”老梅录想了想,“自然是已经故去的老萨满,如今在世的,大抵就是阿利施部那位。”

“……”赛赫敕纳沈默了。

老梅录无法,只能轻声安慰道:

“大遏讫吉人自有天相,您也不必太过悬心,何况,还有老萨满那块骨卜呢。”

骨卜?

赛赫敕纳眼睛微微亮了亮,对!还有那块骨卜。

既然所有人都说老萨满有通天之能,那他肯定看到了数年后顾承宴从中原来的这么一个事实。

“那块骨卜现在在何处?能让我瞧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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