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鄂博山祭与中原祭祖相似,
本来是草原戎狄的重要节日之一,于每年冬春之交,由狼主、萨满领着牧民们登高,
祭拜天神和祖先。
昔年极北这座雪山尚未封圣,不过是草原上最高的山峦,北方草原上的牧民们都相信——
登上这座山的山顶,就能靠近神明。
后来随着萨满教的兴起,
历代萨满都将自己的神权与山祭联系在一起,
渐渐也就将鄂博山祭固定下来。
只是后来沙彦钵萨靠武力夺权、自称狼主,
草原上王权和神权的平衡被打破,萨满教也就沦为了王权的附庸。
随着老萨满的被驱逐、大萨满的上位,
鄂博山祭成为了神权全面失败的标志,
被废弃了数十载。
阿克尼特部算是赛赫敕纳的母族,但他们从来避世远居,不和草原上其他部落来往,
对赛赫敕纳也没有特别的优容照顾。
这次主动提出来想恢覆鄂博山祭,
也是阿克尼特翟王组织全部落一起商定出来的。
部落的贵族们自然想借着赛赫敕纳和阿克尼特部的关系,
重新走入到草原的圈层内。
但一个部落裏也不仅有贵族,
还有众多已经习惯在北方草原生活的牧民,
他们若不愿意离开,
阿克尼特部强行搬迁,就只会付出损失族人的代价。
所以阿克尼特翟王和贵族就找出了鄂博山祭这么一条,
希望能够借着恢覆山祭之名,
让狼主和遏讫到极北去一趟,也让百姓们多些机会见见草原的领主。
阿克尼特族人对赛赫敕纳的感情很覆杂,
一方面,他身上流着阿克尼特部的血,
是他们的族亲。
但另一方面,他又是沙彦钵萨的儿子,是那个驱逐了他们整个部落、暴虐残忍又杀戮成性的狼主后代。
一场议事,牧民们最终就是找出了鄂博山祭这一条——从前的狼主都是要登圣山,经过神明考验的。
只有神明认可的狼主,才可以带领众多牧民登高,拜祭天神和先祖。
恢覆鄂博山祭后,只要赛赫敕纳能带领百姓登上圣山、得到神明的认可,那么阿克尼特部就愿意回归。
鹰讯交到老梅录手裏,老人又递给了赛赫敕纳和顾承宴,两人一目十行地草草看完后,顾承宴皱了皱眉,率先向他求证道:
“草原上……当真有这种传说?”
什么成为狼主必须要经过鄂博山祭,还要经过圣山神明的考验。
老人无奈一嘆,“从前是有。”
但自从沙彦钵萨用武力统一了草原后,这些旧时候的规矩都被破坏殆尽,鄂博山祭也在大萨满的提议下废止。
老梅录不知道顾承宴的担心,便开口替阿克尼特部解释了几句:
“他们族人毕竟已经在极北草原上生活了少说百年,骤然要搬迁、重新融入草原,慎重些……也是应当的。”
顾承宴想了想,转头看赛赫敕纳。
赛赫敕纳倒是没那么紧张,他轻笑一声将手裏的信笺还给老梅录,“那就去呗。”
顾承宴眨眨眼,疑惑看他。
赛赫敕纳则是挑眉,给他一个你安心的笑容,先打发了老梅录和其他琐事,等帐中仅剩他们两人时,才解释道:“这不是正好是个机会?”
科尔那钦三番五次想要诓骗他回到极北草原,赛赫敕纳思来想去,觉得斡罗部能对他不利的法子就那么几种:
要么是事先埋伏暗害,要么是利用地形做巧局。
埋伏暗害需要的人手多,而且要遮掩的耳目也多,他们去极北肯定是要带王庭勇士和两部勇士的。
斡罗部若是走漏一点风声,或者让王庭的人看出来一点蛛丝马迹,那就是公开谋逆的大罪。
若真如此,他们筹谋隐忍数十年又有何意?
倒不如直接亮明大旗,与王庭开战还简单些。反正他们自诩西北大部,如今又有了不古纳惕部的联姻、实力不容小觑。
所以,赛赫敕纳想,斡罗部肯定是想假借什么天象,或者地势上的优势,将他单独隔离出来暗害。
极北草原上,最容易想到的天灾就是白毛风。
想到白毛风,自然而然就会想到经常起地动和雪崩的圣山,若他在圣山上没了,还能策动百姓说是他这位狼主无德,引发了天神震怒。
如此一来,斡罗部不需要废多少武力,就能得到大多数牧民的拥戴,科尔那钦也会顺利成为下一任狼主。
“岂不如等他们准备好了、再想法子诓骗我过去,倒不如借着阿克尼特部的邀请提前过去。”
赛赫敕纳抓着顾承宴的手晃悠两下,“这样我有所防备,他们也别想准备得那么顺畅。”
顾承宴听明白了,他看着小狼崽,脸上露出个古怪的表情,最后淡笑着补充道:
“而且,有阿克尼特部在,斡罗部投鼠忌器,也会多少顾及收敛,计划就不如他们自己单独邀请那么顺利,是不是?”
赛赫敕纳嘿嘿一乐,一下扑倒在顾承宴怀裏,“我就知道——乌乌最是明白我!”
顾承宴嘆了一口气,这一战再所难免,不解决斡罗部和科尔那钦,小狼崽这狼主位到底不慎稳当。
他也没法放心撒手人世,所以,趁着他现在身子还成,真不如小狼崽说的——主动出击。
“也罢,那就去吧,”顾承宴揉了揉赛赫敕纳一脑袋的蓬松卷发,“我也许久没见过小狼它们了。”
听了前半句,赛赫敕纳本来在欢呼雀跃,但听到后面半句,他的神情就有些低落下来:
作为狼王,当年他那样离开,还真有些对不住族人,也不知这么几年过去,小狼他们如何了?
看怀裏的小家伙神情低落,顾承宴想了想,又凑到他耳畔悄声补充一句:“还有……”
他最后四个字用了气声,但赛赫敕纳一听就猛然抬起头,蓝色眼睛瞬间变成了日光照耀下的璀璨宝石:
“真的?!”
顾承宴好笑地捏他耳垂,点点头,“嗯。”
“那还等什么?!”赛赫敕纳起身,当即招呼来老梅录和敖力,“收拾东西,我们这就启程!”
……
虽说要启程,但也不是说走就走。
王庭冬日迁徙起来麻烦,每回鄂博山祭都是要准备上少说数月的,这次算是临时应邀动意,老梅录只能尽量从权安排。
驻扎在王庭的两部原地待命,只由各自翟王分别选出五百精锐勇士伴驾,并不需整个部落相随。
阿利施翟王自请带上家眷跟随,巴剌思翟王本也想去,但老梅录觉得他稳重,安排他留下来看守王庭圈围。
其余的萨满、工匠和牧民,也是优中选优、精挑细选,最终带上乌央吉在内的百余人跟着伺候。
听闻赛赫敕纳和顾承宴要北上到极北草原,特木尔巴根干脆带着家眷,也领了乞颜部一队百人的勇士过来。
从前在雪山别院时,就是他一直与顾承宴念着鄂博山祭,如今听说山祭要恢覆,当然要来凑这个热闹。
远在北方的穆因算是最高兴之人,兄长成婚都没让他这般——兴奋得三天三夜都睡不着。
没事就骑着他的黑电到雪山别院附近张望,稍微看见人影就要上前,搞得路过牧民都知道了那牙勒的小少爷在等王庭的军马。
阿克尼特部裏,也有顾承宴的旧识。
听闻赛赫敕纳接受重启鄂博山祭一事后,他就主动到翟王帐内请命,愿意领命巡防、护卫狼主和遏讫安危。
翟王并不知晓他在雪山别院曾经救过顾承宴,只当是少年人的精进,也就笑着应允。
如此,拉旺也是每日来回在雪山别院附近,后来两人看着雪山别院的屋子经历雪崩有损,还着人来修缮了一番。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到十二月裏,极北的风雪稍大了些,王庭一行人走走停停,总算在十六这日来到了圣山脚下。
阿克尼特翟王得了消息,早早带着族中亲贵等候在雪山别院前,穆因也挤在人群裏翘首以盼。
本来顾承宴和赛赫敕纳一样也是策马的,但极北草原上风大,越往北走越冷,他实在忍熬不住,生怕自己当着赛赫敕纳的面儿发了病,便改换了厢车。
那厢车是赛赫敕纳专门盯着工匠们做的,裏外都铺了厚厚的毡毯,还垫上了好几重他猎回来的狐裘。
顾承宴带着手炉,裏面的炭火更是常换着。
到十六日到,也是因为这样耽搁了两日,不过好在换到马车上及时,晚上又都是吃的羊汤,所以顾承宴只是头一日咳嗽了两声,倒没用上吃药。
从中原带来的一匣子药,如今就剩下最后一瓶,那日深夜,趁着赛赫敕纳熟睡,他自己倒出来数了数:还有十五丸。
若是运气好,掰碎来分开吃,或许还能撑上一两年的,也足够赛赫敕纳料理了斡罗、不古纳惕和札兰臺部。
瞧见王庭的车马,阿克尼特翟王忙吩咐族人弹奏起来,两簇篝火也早早在草坪上点燃。
他带着贵族们伏地拜下,规规矩矩行了戎狄的传统大礼——右手扶住左胸单膝下跪,脑袋深埋胸口。
“拜见主上,拜见遏讫,愿主上如天地山川、福禄永寿!愿遏讫平安长乐,神明庇佑!”
赛赫敕纳看了跪倒在地的这群人一眼,却没说话,一跃下马后先仔细看了看周围的土地。
地面上有些颗粒状的白色晶体,比雪粒要大些、颜色也偏黄,仔细一分辨,就知道是为了化雪而洒的盐。
盐在草原上也算是珍贵的物资,赛赫敕纳看着这条明显是着专人清扫出来的道路,露出了欣慰一笑:
“都起来罢。”
他自己不喜奢华,对这些虚礼也没那么在意,但——乌乌畏寒,阿克尼特部愿意清扫深雪,这点让他很舒心。
阿克尼特翟王得了允准,纷纷起身,抬头却看见他们的狼主躬身走到了一架厢车前,仰头笑着伸出双手。
这是翟王和阿克尼特部族人第一次见顾承宴,他们虽在极北,却也听过这位汉人国师许多传言:
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有的牧民相信他是跟那回鹘遏讫毕索纱一样,是贪慕虚荣,利用色相诓骗狼主的妖孽。
也有牧民相信他是长生天派来的使者,正应了老萨满离开王庭之前留下的骨卜,是那位南来的神使。
顾承宴今日穿着的是和赛赫敕纳同色的毡袍,深蓝色翻毛领,脑后长发半散,戴了狐貍皮的一顶雪帽。
白色厚绒毛在风中翻动,而顾承宴面容清丽,乍一看竟是比草原上许多女子还要好看七分。
他笑着牵住赛赫敕纳的手,却没要他搀扶,自己一跃跳下厢车,身形和动作都很灵活。
还未说什么,穆因就从人群后面疾步跑上前来,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气喘吁吁:
“师父!师娘!我可想死你们了!”
他说的是汉文,晾阿克尼特部的人也听不懂,所以有恃无恐,当众叫狼主为“师娘”。
赛赫敕纳由得他,倒是顾承宴无奈地俯身捏了捏他的脸,“……分分场合。”
穆因嘿嘿笑着起身,轻轻碰了顾承宴手背一下,感觉他的手温温的不生凉,便知是师娘这一路照顾得好。
他叭叭刚要开口说话,那边老梅录就下马与阿克尼特翟王说起了正事,他也只能抓耳挠腮地等在一旁。
有老人坐镇,自然阿克尼特族人都放心许多,翟王也笑起来,一边介绍自己带过来的族人,一边指着雪山别院问赛赫敕纳的意思:
“主上,这院落陈旧,我部中勇士虽然修缮过,但……”他咳了一声,“我部落中也已备下,若主上不见弃……”
赛赫敕纳摆摆手,“哪有让你们准备的道理?”
他转头看看老梅录,老人便适时上前给阿克尼特翟王解释——他们这回出来都是带着移动的毡包。
就让勇士们在后面拉着跟随,不用劳动阿克尼特部族人再去搭建什么毡帐。
“而且我和乌乌在这小院结缘,这样就很好,不用再靡费什么了。”
赛赫敕纳说着,还笑盈盈回望了一下顾承宴。
顾承宴摇摇头,抱歉地看阿克尼特翟王一眼:算了,他家小狼崽从来是这样的脾气,也拗不过来了。
王庭众人是知道狼主和遏讫如胶似漆,他们俩人这般亲密,倒看得阿克尼特翟王一楞一楞的。
半晌后,他才讪讪笑了笑,不尴不尬地退到一边。
老梅录怕他多心,因而凑过去多解释了几句,也不知他是说了什么,那翟王惊讶地哦哦好几声,看向顾承宴的眼神都充满了崇敬。
等翟王、贵族寒暄结束,众人都各自收拾东西、扎起毡帐,拉旺才穿过人群,来到顾承宴身前跪下:
“拜见大遏讫!拉旺拜见大遏讫!愿您长乐富贵、康健顺遂!”
他自己扑通跪倒在顾承宴面前,也不管狼主在不在侧,双颊兴奋得通红,行完戎狄大礼后,还双膝并拢,咚咚给顾承宴磕了两个头。
赛赫敕纳挑挑眉,微瞇眼睛审视了拉旺一番,然后转头询问地看向顾承宴。
“忘啦?”顾承宴忍笑,“你见过他的。”
当时极北草原上天气恶劣,拉旺救过顾承宴一回,就担心他再遇上什么事,过来就看见了小院裏的赛赫敕纳。
那时候的赛赫敕纳年纪尚小,人话都还没学会说几句,而且不爱穿衣裳,总爱赤|着上|身就在院裏走。
拉旺还误会了一段时间,认为赛赫敕纳是顾承宴来到极北草原后,背着狼主偷偷养的小汉子。
被顾承宴这么一提醒,赛赫敕纳也从拉旺的眉眼中想起来了这人,遂从鼻孔裏轻哼一声。
拉旺听着声音,忙是又转头拜下:“主上,昔年是拉旺眼拙,嘿嘿,拜见主上!主上寿与天齐!”
赛赫敕纳撇撇嘴,哼,一个傻大个,模样还没他好看,乌乌肯定不会看上的。
顾承宴根本不知道小狼崽连这样都能醋一回,便是让拉旺起身,随意与他闲聊了两句。
“都好都好,我们部族和伯颜部都好,只是近来伯颜部好事将近,听说是给他们的小小姐又定了一门亲。”
“小……小姐?”
“嗯嗯,”拉旺点点头,与顾承宴介绍起来,“伯颜部族的人数少,算是我们草原上最纯正的血脉。他们要是离开了部落出来,也大多是做萨满,也不与外族通婚。“
那位婚期将近的小姐是伯颜部翟王的小女儿,名叫葛琦,天生貌美,曾两次出嫁、丈夫却都意外早逝。
她今年二十八岁,身边还有和两任丈夫生的二子一女,长子十六,次子十三,还有个小女儿七岁。
“小葛琦算是极北草原上有名的仁尔玛,她不仅长相貌美,而且精于数算,统理毡包的能力也很强。丈夫死后她自己带着三个孩子,也是骑马射箭一样没落下。”
拉旺点点头,“所以我们各个部落都说,娶妻当娶小葛琦这样的,伯颜部的许多事宜也是她说了算。”
顾承宴听着,便也随口问道:“不是说伯颜部不与外族通婚么,她这次的夫家也是伯颜部族?”
“好像……不是,”拉旺摇摇头,“神秘得很,问了,伯颜部的人也不说,看来像是外族,只是抿着嘴笑。”
顾承宴点点头,“那或许是伯颜部想改这习俗。”
拉旺想了想,觉着有这个可能。
他张了张口,本来还想和顾承宴多说两句,但赛赫敕纳突然搂住顾承宴的腰停步:
“怎么样,你们聊完了吧?”
他笑瞇瞇看向拉旺,可眼睛却不带任何笑意,像是深夜裏浮有冰山的墨蓝色深海。
只一眼,就让拉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一瞥眼看见了赛赫敕纳搂在顾承宴腰间收紧的手臂,恍然大悟,连连举起双手:
“说完了说完了!我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