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蒙克就是不死心,他将身边的美女往大萨满那边送了送,“这位您先收着,还请您……在我部献俘、献美时美言几句。”
那美女明显经过调|教,被蒙克一推就软若无骨的贴到大萨满身上,然后双手紧紧攀住他的肩和腰。
如此,大萨满拒绝的话就有些卡壳。
“您放心,我不会还直楞楞往上硬送,我只将那姑娘重新打扮,混在献俘中,说是送给大遏讫做个侍婢,说她心灵手巧,能洒扫、能庖厨,总之能做大遏讫的帮手,您看怎么样?”
蒙克这招,倒是有点意思。
大萨满权衡再三后,点点头,答应会帮他说话。
蒙克得了应允,不仅送上美女,还又拿出一匣子明珠送给大萨满做酬谢。
大萨满接过东西,踢了两脚躺在地上的小黑卓,等人缓缓转醒后,就给手裏的东西交给了小孩,自己搂着美人急匆匆回了营帐。
草原上有他这样的萨满,从小学艺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金银美女、权柄无上,但更多萨满还是坚持着传统那一套。
而蒙克也带着他的属下离开,抓紧返回到札兰臺部驻扎的领地中,布置筹划明日的献俘礼。
这边树林发生的一切,赛赫敕纳并未察觉,只跟那群勇士比赛摔跤、打得很痛快。
一开始,还只是几个年轻的小勇士在看,但后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欢呼叫好声连连。
赛赫敕纳的反应敏捷、动作也快,虽然很多摔跤的姿势动作看上去并不娴熟,却很能见机行事。
阿利施和巴剌思部的翟王最后都被吸引,那巴剌思翟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忍不住也下场摔了两把。
赛赫敕纳一点没让他,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最后竟是一胜一负、成了平局。
巴剌思翟王哈哈大笑,重重拍了两下赛赫敕纳肩膀,说他是好样的,肯定能成为草原第一巴图鲁。
赛赫敕纳也笑,拉他起身后用自己的肩膀撞了撞他——老梅录说这是草原上认可勇士的方式之一。
巴剌思翟王性格爽朗,刚才那一点嫉恨阿利施翟王的心思也歇了,他直言道:
“可惜我家儿子年纪都大了,不然也送来给您当挪可儿!做伴当!”
众人哈哈大笑,而赛赫敕纳的想法明显异于常人,他摸了摸下巴一沈吟,转头就拍拍敖力肩膀:
“你放心,目前为止,我只想有你一个伴当。”
敖力眨眨眼,搞清楚赛赫敕纳的意思后,向来没什么的表情的脸猛然红了。
而其余勇士一楞后更是哈哈大笑,纷纷玩笑着拱手恭喜,巴剌思部翟王还走过去重重撞了阿利施部翟王一下,笑骂他是老狐貍。
总之这场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赛赫敕纳不爱美酒,也对美人没什么兴趣,结束了摔跤就直接回营帐。
只等次日札兰臺部献俘结束,他就要尽快赶回王庭守着顾承宴。
献俘礼是跟中原汉人学来的——
锦朝王师每回凯旋,都要在丽正门外举行献俘礼,将重要的俘虏或者战利品献给皇帝。
还要宰杀猪牛羊三牲祭祀,感谢上苍和神明让这场战斗取得胜利。
草原的牛羊在这一季是最瘦的,而且牛、羊、马都是重要的资源,又不像是中原家家户户养猪。
所以老梅录找来祭祀的东西是几个勇士在附近狩猎打来的野鹿,一整头公鹿被放到了祭坛上。
大萨满走上前主持,而赛赫敕纳就那么慵懒地靠在给狼主准备的坐席上,然后静静地看着下面的人表演。
大萨满念完那些经文后,拿出随身的磷粉,然后当中表演了那一套的:泼水成火、引气成冰。
许多牧民知道王师来此,都带着孩子过来看,孩童们没有见过这样的把戏,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哇——!”
“大萨满好厉害!好厉害!”
而赛赫敕纳只远远看着受缚被押的一众札兰臺部勇士,眉头微蹙地转向老梅录,询问他们的下场。
老梅录俯身弯腰,在他耳边小声解释,“会杀掉一部分,剩下的没为奴隶、分给参战的各部白骨头。”
听见白骨头这个词,赛赫敕纳皱在一起的眉头压得更低,远远瞧着那些勇士又问道:
“那,他们的族人呢?我的意思是妻儿。”
“长相貌美的女人,自然有大把的白骨头来带她们走,一两年宠爱有加,兴许又成为别人的遏讫。”
老梅录顿了顿,“或者,她们背后有强有力的家族和亲人,那就会被她的家族赎走接回。”
“……那剩下的呢?”
“剩下既没容貌又没有族人帮衬的,就会被没为奴隶,做些臟活累活,然后一辈子侍奉新主。”
赛赫敕纳不知道想到什么,沈默了许久后,才问老梅录,“草原上,一直是这样的规矩么?”
老梅录看看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告诉赛赫敕纳:“戎狄先祖、伯颜族的先辈,建立了如今的《圣山法典》;而第一位统驭万兽、在库裏臺称王的狼主,创建了如今的《白桦刑律》。”
原来如此,赛赫敕纳了然。
老人没说规矩一直是这样或者不是,只是告诉他——草原的规则是由人来建立的。
足够强大,就能改写规则。
他看着那些被捆到阵前、像是待宰牲口一样被人摁着就戮的勇士,只慨嘆狼群就不会如此折辱对手:
要战就战到最后一滴血,不战也绝不会把敌人摁倒在地上,让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群被灭。
他不乐意看这些,也不太喜欢众人口中分出来的白骨头、黑骨头。
何况老梅录也告诉过他:
在草原现行的法典下,勇士一旦成为奴隶就再没有翻身之机,哪怕本领再强也一辈子是奴隶。
草原上的奴隶和牲口是一样的,一辈子干臟活累活,甚至是到前线上当炮灰,婚姻都由主人说了算。
主人不给你配女奴,你就只能孤单老死;即便被赏赐了妻子,生下的孩子也是主家的奴仆,永远不会更改。
老人说,这样的律例是为了震慑草原儿郎,让他们懂得忠于长生天、忠于自己的主人。
那边大萨满正好也办完了祭祀,要过来请他过去接受献俘,赛赫敕纳撇撇嘴站起来,心裏还是忍不住想:
只有没能力的废物才会想着用规章制度去约束人,真正有本事的人,应当懂得把握人心:
人心在,何愁没有谋士、勇士过来?
他走过去,拿起大萨满准备好的酒敬了长生天,然后就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勇士一波波被拉上来砍头。
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整一片草原,远处还有被王庭军队围在中间的札兰臺老弱妇孺。
赛赫敕纳强撑着站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心裏不舒服,转身让老梅录帮忙看着,就自己回了主帐。
而大萨满看了一眼赛赫敕纳的背影,远远挑眉对站在人群后面观望札兰臺·蒙克使了个眼色,然后蒙克就带着他的人颠颠跑了过来。
蒙克虽是在关键时刻降了,于王庭来说是顺臣,但他弃自己父亲于不顾的行为,还是让许多人看不起。
阿利施部和巴剌思部的翟王都哼了一声,老梅录更是拦了大萨满,对他摇摇头。
但蒙克很懂求生之道,他赔着笑脸迎上来,挨个奉上了金子、钻石还有美女,一点儿不在意众人的轻视。
“听说大遏讫病着,我这准备了许多药材想要送给他,这不,还请……老梅录您替我引见主上?”
珍贵的药材小狼主倒喜欢,但——
老人瞇了瞇眼,一记冷眼扫向蒙克身后:
那是个穿着粗麻布衫的女子,虽然裹了头巾,但还是露出一抹金发。
她的身段曼妙,即便是布口袋一样的衣衫也没掩去那傲|人的身|姿,而且双眼狐媚、看着就很妖冶无格。
“这位是?”老梅录问。
蒙克讪讪一笑,说了他早和大萨满对过的那套说辞,“是想献给遏讫的,有个姑娘在身边帮忙操持,也能替他分担些——”
老梅录是何等人,一眼就瞧出来这其中的猫腻,但他想了想,还是侧身让了一步。
老人也有私心:
王庭不能后继无人,这两年狼主年纪小可以由着他胡闹,往后还是要正经找个姑娘才是。
而且,顾承宴病重,大约是活不了太久,有别人来做这个恶人,总好过他亲自出面惹狼主嫌。
所以老梅录挑帘,让大萨满和蒙克自己进去。
蒙克其实也是在赌,反正札兰臺部如今惨败,如果送这么个美人进王庭,过几年能得到狼主宠幸——那他们也就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赛赫敕纳正在和敖力聊十二翟王和他们各自部落的旧事,见他们进来,问了“什么事”。
大萨满介绍了蒙克,然后蒙克又介绍了那姑娘:“她叫阿丽亚,是我从商人手裏买下的波斯女奴,她……厨艺很好,惯会收拾、盥洗打扫,女红也不错。”
蒙克推那姑娘上前,示意她给赛赫敕纳行礼,“我听说大遏讫身体不适,便想着送她给遏讫做个粗使的侍婢,缝补浆洗、端茶倒水。”
姑娘盈盈跪下,动作忸怩,娇滴滴唤了声狼主,“阿丽亚拜见主人,愿主人山川永佑、天地同寿。”
她声音柔婉,说话比唱歌还好听。
敖力在旁听着,都觉得半边身子麻了。
但赛赫敕纳只瞥她一眼,细问道,“你厨艺好?那都会做什么菜?”
“……啊?”阿丽亚一楞。
“知道什么是茶叶粥么?会做酸菜鹅鸭羹么?知道什么是香橼蜂蜜煎吗?能弄到太极清风茶么?”
阿丽亚:???
赛赫敕纳见她满脸茫然,哼了一声挥挥手,“那看来你厨艺也不怎么样。”
蒙克冷汗直流,赶紧找补:“主、主上,阿丽亚她来自波斯,她会的都是波斯的……菜品。”
赛赫敕纳没什么兴趣,转头问敖力,“那你缺人手吗?要她给你帮忙不?”
来之前,阿丽亚是被蒙克耳提面命过,她还有族人在蒙克手上,所以一定要想办法让狼主带她走。
“主上!”阿丽亚着急喊了一声,也不再忸怩作态,“您说的菜我虽然不会,但我可以学!”
“而且,遏讫尊贵,常年洗菜择菜手泡在水裏会生冻疮、有老茧,这些粗活我来做,我都能做!”
赛赫敕纳顿了顿,蓝眼睛眨巴两下。
老茧?冻疮?
赛赫敕纳脸色微变,那不能让乌乌做这些。终于,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他点点头:
“哦,那好吧。”
阿丽亚松了一口气,蒙克也汗流浃背,倒是老梅录和大萨满对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
不过军帐内具体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人是不知道的,两部翟王和一众勇士只知道结果——
那就是,赛赫敕纳收了一个蒙克送来的女奴。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回了王庭,惊天消息到的时候,顾承宴正在给穆因做木剑。
穆因的根基不错,可以学青霜山的剑术。
他既然有心,顾承宴干脆认真教他,反正父亲留下来的剑法他也有最后一重没有参透,有传人也好。
狼主收了个女人的传言,穆因比顾承宴知道得早,王庭勇士多少还知道要避着顾承宴。
但私下无人时,还是议论纷纷,都说那姑娘身子曼妙、是波斯来的女子,肤白胜雪、能歌善舞。
顾承宴刚给木剑做好,就听见外面穆因和另外一个勇士发生了争执,他本想出去劝架,才走到门帘处,就听见了那勇士冷嗤一声:
“坑蒙拐骗的小毛贼,就等着你主子失宠吧!那波斯的女郎发如金丝、鼻如春山,身材纤长还能生!”
“她迟早有一天要成为遏讫,你还是只能灰溜溜滚回你的极北草原!”
顾承宴一楞,捏着木剑的手紧了紧,嘴角一扬有点想笑,但最终只听得啪的一声——
他手裏的木剑,轻轻落到了沙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