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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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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金帐那边又出了什么事儿么?”

“嗯……啊?”

“刚才你进来的时候两条眉毛都拧成麻花了。”

赛赫敕纳眨眨眼,“麻花?”

顾承宴闷闷笑,忘了,草原上没有这种吃食,他睁开眼、抬起手戳戳小狼的眉心:

“是说你满面愁容的意思,至于‘麻花’——等过两日我好些,我给你炸。”

赛赫敕纳哦了一声,脸上终于跟着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别的他不知道,但乌乌做的东西好吃。

看来,他又有好吃的了。

“所以,是什么事?”顾承宴追问,不让小狼崽隐瞒。

“……是那牙勒部。”

“那牙勒部?”顾承宴一下坐起来,却因起得太猛,牵扯到腰腿,又闷哼一声靠了回去,嘴裏嘶嘶发出痛呼。

赛赫敕纳忙扶好他、帮忙锤腰揉腿,“乌乌别急,我慢慢与你讲——”

原来王庭昨日那事闹得大,毕竟是:“黑貂襁褓流血泪,客居毡包燃鬼火”这种前所未见的异像。

终日放牧打猎,牧民们也无别的谈资,好容易王庭生出这样的异像,便是人人都说、人人都提。

也不知是草原牧民的流动性确实那么大,还是有人故意传话,远在极北草原的那牙勒部竟然也听说了此事。

那牙勒部翟王一听小儿子在王庭受了委屈,当即是气不打一处来——穆因行事虽荒唐,但也是他的幼子。

中原有句民谚,说的是:“皇帝爱长子,百姓宠小儿”,穆因再不对,也是翟王如珠如宝疼着长大的。

他在极北胡闹,害得那牙勒部丢面子也好、害得他兄长失去了一门亲事也罢,说白了都是他们的家务事。

即便对外扬言是要与小儿子断绝关系,但父母爱子,心中也一直挂念。

原本因着从前萨满被杀的事,那牙勒部就记恨上了阿利施部——萨满是他们部落唯一的大夫,怎能因一两瓶来路不明的药,就武断地认为是他们有心加害。

那牙勒部翟王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两件事情出奇相似——都是阿利施部不问青红皂白就向他们问罪引起。

这位翟王本来的脾气不算大,在十二位翟王裏,甚至称得上是敦厚人,但触及到家人,他也当场翻了脸——

“老梅录今晨接到的鹰讯,表面上是贺我们南征札兰臺部的胜利,实际上却说明:他们与阿利施部水火不容。”

赛赫敕纳嘆了一口气,“他在信上说,说若库裏臺议事有阿利施部在,那么他们那牙勒部就不来了。”

这话一说,顾承宴也压下了眉头。

——阿利施是大部,而且还是先狼主的部族,库裏臺议事这么重要的场合,他们部落如何可能不在?

而那牙勒部骁勇善战,穆因的兄长还险些迎娶斡罗部的女子为妻,若他们当真不来库裏臺议事——

岂非是直接将这一整个出战士、出猛将的部落推给了远在西境的斡罗部。

要知道,斡罗部裏可有两位特勤,其中一人还姓阿利施,在继承顺位上还比赛赫敕纳高些。

顾承宴的表情慢慢严肃起来,“老梅录怎么讲?”

“老梅录的意思是,让敖力亲自去道歉,然后——再让穆因给他爹去信,看看能不能劝得翟王回头。”

“那……”

“敖力是愿意去的,”赛赫敕纳点点头,让顾承宴宽心,“只是穆因的信不知道有没有用。”

顾承宴想了想,摇摇头,觉得此计并不算万全。毕竟鹰讯来回需要时间,若穆因这信没用,那牙勒部还是会拒绝议事。

这样的先例一开,那库裏臺议事就会名存实亡,王庭和狼主的声望也会相应降低、甚至失去掌控力。

——再往后,就会各部争端、草原大乱。

前世,老狼主意外离世后,戎狄内乱可持续了十数年,还给了锦朝机会往北扩充了疆域。

“那阿利施翟王他们呢?”

赛赫敕纳笑笑,“他们这回理亏,不会和那牙勒部计较什么,而且经此一事,他们可能也疑虑当年。”

所以,事情的癥结还是要回到当年的萨满和遏讫。

“你说……”顾承宴提出设想,“我们有没有可能重新翻查当年的旧案?”

当年的旧案?

赛赫敕纳的瞳孔微微放大——

敖力今岁刚满二十,他额维去世也就是十七八年前,不仅是遗骸天葬、遗物也多被转了其他遏讫。

只怕并不好查。

至于那位被杀的萨满,草原戎狄对待仇敌的手段从来残忍,定是尸骨无存、无从查起。

顾承宴从他表情中读出了忧虑,但却还是点点头不愿放弃,“阿崽帮我去请敖力和穆因来。”

赛赫敕纳哼哼唧唧地赖了一会儿,被顾承宴打了两下手背催促,才不情不愿地出去找人。

等他带着敖力、穆因进来,顾承宴已经收拾好自己、靠坐在炕上。

他先问了穆因如何去的信,然后又细细询问两人当年涉事的一应人事物,如今可还有留存。

“额维的东西大部分都转赠给了……阿塔的下一任妻子,她当年是天葬,并没留下什么旁的。”

敖力思索片刻,又道:

“倒是我部萨满还在,她当年亲自查检了我额维的遗体,瞧出来那些紫青斑痕,或许您可请她来问问?”

穆因到底年纪小,对当年两部交恶的事情都是从旁人嘴裏听说,但他却提供了一个十分重要的线索:

“我记得兄长的婚约也是十七八年前定下的,那时候我们族中有许多斡罗部的族人。”

斡罗部,又是他们。

顾承宴抿嘴,转向赛赫敕纳,“你那位兄长……我是说第二遏讫生下的特勤,他今年多大?”

赛赫敕纳皱皱眉,老梅录说过,但他没记住。

光背清名字就已烧光了他的脑子,他还哪裏能记住谁几岁的事情。

好在有敖力,“第三特勤离开王庭的时候约莫是七八岁,今年……大抵是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那和他同岁,顾承宴想想觉得七岁的孩子谋划不了这么多:

“那——另一位呢?我是说,第三特勤同母异父的那位……”

“您说朝弋少爷啊?”敖力想了想,“少爷是沙丽牛年出生的,那就是比第三特勤大三岁。”

顾承宴想了想,觉得十岁的孩子同样也做不了什么周全的算计,但——斡罗部的嫌疑不轻。

斡罗·朝弋曾被狼主封为特勤,阿利施·科尔那钦是名正言顺的特勤、是狼主位的有力竞争者。

只是顾承宴没想明白,如果这事是斡罗部在背后动的手,那当年狼主还在,为何要激化那两部的矛盾呢?

总不至于,是从十七八年前,斡罗部就开始谋略布局、要图谋狼主之位。

有那牙勒部的前车之鉴,顾承宴不敢让小狼去请什么阿利施部的萨满,何况对方年纪也大了、敖力说她是个年近古稀的婆婆。

所以顾承宴只能求助地看向赛赫敕纳,睫帘扑闪,唇瓣紧抿。

“……”赛赫敕纳哪裏抵得住他这样的神态,只能是扶额长嘆一声,转向敖力,“头前带路。”

萨满的毡帐在阿利施部的中心,周围还有许多伺候的奴隶、巡逻的守卫,老婆婆帐裏还有她的徒弟侍奉着。

——看得出来,经历旧事,阿利施部待萨满真是十二万分的慎重小心。

他们进入毡帐的时候,老人正面对着帐中火盆起卜,青白色的龟甲被放在火上烤,而她闭目念念有词。

顾承宴没让小狼崽和敖力打扰老人,而是静静等着这位白发苍苍的婆婆卜卦结束。

大约她问的事很简单,那片龟甲上就裂纹出来一个纹路,远远瞧着像个“意”字。

这个结果似乎有些超乎老人的意料,她怔楞地看着龟甲片刻后,突然转过身来扑通跪下,对着顾承宴行了大礼——

顾承宴忍不住后退一步,他本想俯身亲自扶老人起来,但实在是腰痛、猫不下腰去,只能连忙请她起身。

靠近了,顾承宴才发觉,老人双目已眇,半睁的眼皮下、一双眼睛布满了白色瘴翳。

“您、您终于来了——!”萨满声音激动沙哑,紧紧握住顾承宴的手就不放。

“婆婆,您早知道遏讫要来?”敖力奇道。

萨满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只是拉着顾承宴,双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来,先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顺着下来摸双耳、脸颊、下巴,最后重重摁上他的肩膀。

老人念念叨叨在嘴裏说了很长一段像是咒文又像是祝辞的东西,反正顾承宴是一句没听懂。

最后,这位萨满婆婆用力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才像是醒悟过来一般,让他们进账、向狼主行礼。

“……您是问当年那件事?”

待众人都落座,萨满的弟子分别奉上了高粱茶,老婆婆才有些惊讶地重覆道:

“当年夫人不幸离世的那事?”

顾承宴点点头,“敖力与我说了个大概,听说当年是您给夫人查检、收敛的遗骸,所以我有些事想问您。”

老婆婆听明白顾承宴来意,她兀自回忆了一番,将自己知道的情况悉数说与众人听——

当年她远赴铁脉山采药,想着阿利施部就驻扎在王庭附近,族人有个头疼脑热还能到王庭去请大萨满。

结果采药归来,就得知他们夫人带着未出世的小女儿一道儿殒命,而且还是有其他萨满在场的情况。

她钻进帘帐内一番检查,瞧着夫人面色雪白、身|下是大片染红的血迹,那孩子是胎位不正、脐带绕颈。

“那您瞧出来这些……另一位萨满瞧出来了没?”

老人点点头,“这情况是凶险,但若造作决断、提前落胎,或许还能保住夫人一条命。”

“会否是……那萨满不通此科呢?”顾承宴问。

中原就有那种大夫,他在某一科上十分精通,但应对小儿科、妇科时又一窍不通,用时竟还要翻书。

老人摇摇头,重新细讲了当年的情状:

她查检了夫人的身体情况,知道她这胎本来凶险,难产殒命,也是一种可能,并不奇怪。

而她进帐的时候,另外那位萨满是满头大汗,眼底还有乌青,看得出来是守了几天几夜没合眼。

“夫人在毡包内生产,那毡包就是重地,闲杂人等是轻易进不去的,只有萨满和来往帮忙的女奴。”

“出事后,老身问过那几个女奴,她们都说那位萨满进入毡包后就从没离开,一直在努力帮着夫人生产。”

“那——”顾承宴问,“这种情况他没早早告诉翟王么?如果来得及,不是可以至少救下一个?”

萨满摇摇头,这也是她不明白的地方:

“他进帐以后就一直在尽力施救,根本没有出来报过信,大王倒是一直守在帐外,哪儿也没去。”

“那之后……就在他的东西裏发现了毒粉?”

草原上,生育本是喜事,一尸两命惨祸一出,整个阿利施部都陷入了悲痛中。

那位萨满也显得十分自责,面对着阿利施部翟王更是不住地迭声道歉。

阿利施翟王本不想与他为难,脐带绕颈这事谁也不能预料,赏赐了金银就要送他离开。

“大概就是他要离开部落的前一夜吧,我守着夫人的遗骸正在诵经,结果就看见夫人身上泛起了青斑。”

人死后会在身体的低下部位形成尸斑,大多会呈现紫红色,若是中毒之类,则会成为樱红色、棕红色之类。

青斑更像是淤青,不该出现在正常死亡的人身上,而且是泛起的,倒真是中毒之相。

顾承宴深吸一口气,不甘地追问最后一道:

“那……当年伺候夫人的这些人,现在还在部落么?您还记得她们谁是谁么?”

老婆婆仔细想了很久,终于说出一个细节:

“夫人离世后,她身边伺候的许多女奴都被发卖,其中大部分是被送给游商带走,但其中有一个……”

她年纪大了,有些记不清名字,只能转向自己的弟子,“那个高个子、白皮肤的,叫什么来着?”

那个弟子想了想,“叫布特。”

“哦对!就是这个名字,是个顶热情,又踏实肯干的姑娘,我们都管她叫小云,她后来专门被斡罗部买走了。”

顾承宴一下瞇起了眼睛,“斡罗部?!”

他的声音陡然变尖变大,也吓了那盲眼的老婆婆一跳,“怎、怎么了?”

“……没事,”顾承宴捏了捏赛赫敕纳的手,强自镇定下来,“您继续。”

“她可能干了,性子也好,又会缝补浆洗、又会洒扫盥洗,夫人在世的时候就很喜欢她,总是带在身边。”

敖力那时候年纪小,而且他娘亲出事后,这位布特就被买走了,他根本不知道其中还有这样一层渊源。

顾承宴不相信巧合,而且是这么多次的巧合。

当年敖力娘亲的死,只怕也不仅仅是两个部落之间的世仇,还有斡罗部深埋在其中的一道暗线。

顾承宴看看小狼崽又看看敖力,最后还是先不动声色地谢过了老人,先起身退出毡帐。

等他们走远,萨满婆婆的弟子才一边收拾茶具一边问,“师父,您为何不告诉遏讫,您卜问的结果?”

萨满笑了笑,“他在中原是国师,你……可以理解为就是中原人的大萨满,即便告诉他,他哪会信我们草原这一套。”

“可他都来了……王庭老萨满的骨卜不也就应验了么?我们为何不——”

萨满摇摇头,手持神杖重重敲了两下地,示意弟子噤声,“他和狼主还有许多路要走,我们冒然断言,只会给他平添烦忧,倒不如顺其自然。”

那弟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双手合十在胸前,仰头向长生天祈祷——只盼草原平安、再无战事。

而这边顾承宴他们返回到金帐后的毡帐内,顾承宴便直接讲明了自己的猜测:

因为某种原因,当年斡罗部就暗中挑起各部的纷争,正好那牙勒部和阿利施部想要修覆关系。

所以他们早早安排了女奴布特在阿利施部夫人的身边,然后趁她生产又有别部萨满在旁施以暗害。

那位名叫布特的女奴深得夫人信任,出入毡包方便,想要下毒简直易如反掌。

至于那牙勒部的萨满,他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谁想往他的行囊中加减些东西,想必也容易。

当年是做局暗害,如今也是如法炮制,其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斡罗部的手笔。

只可惜布特已经离开、王庭那个勇士也已自戕,他目前所想所知也只是猜测,做不得什么实据。

兹事体大,赛赫敕纳让敖力回去,将他们的猜测原原本本告诉阿利施翟王,也请他帮忙想想办法。

而这边穆因则自己开口请命,说会再加急写信给他阿塔,一定催促他不要因小失大:

“师父、师娘,你们放心,不信我就写一封信骂他,骂超难听,他看见信肯定气得要来打我屁|股,到时候人来了,也就一切都能解释得清——”

顾承宴被他逗乐了,摇摇头,真亏他想得出来。

赛赫敕纳却忽然轻咳一声,十分故意地往帐篷中间的天窗上看了一眼——

“好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乌乌累了,要休息了。”

顾承宴睨他:“我不累。”

“唔?”赛赫敕纳抿抿嘴,“那我累,我想睡觉了……乌乌疼疼我,你关心他们都比我还多了!”

话说成这样,敖力和穆因两个当然识趣地赶紧退下,而顾承宴觑着自家小崽,觉着新奇——

赛赫敕纳鼓起腮帮,像条气鼓鼓的辣头鱼,“今天你醒过来就在忙他们的事,都没理理我!”

顾承宴好笑,抬手托住他下巴,“哦,我关心他们,还不是——为了你么?”

“哼,”赛赫敕纳故意一撇嘴,“乌乌尽捡着好听的说甜言蜜语!就是哄我呢!”

甜言蜜语?

顾承宴揶揄地哦了一声,捏着他下巴的手一收紧,“终于通文墨了呀?不让老天给你下蜜雨了?”

赛赫敕纳这回是真被揶揄恼了,他嗷呜地叫唤一声,然后一下撞上去给顾承宴掀翻在炕上:

“乌乌坏!看我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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