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赛赫敕纳来得突然,
穆因根本来不及藏起脸上蔫坏的表情,他干咳一声,回身犹豫再三,
还是向狼主行了大礼。
小狼崽对顾承宴之外的人根本没多大兴趣,匆匆点个头,只觉眼前的男孩有些面熟,并没多想,
只将目光放到顾承宴身上——
他越过穆因,
大步上前给了顾承宴一个结实的拥抱,
“乌乌我好想你。”
被他这么紧紧一箍,顾承宴瞬间就嗅到了小狼崽身上残存的药香,
似乎有藿香、有佩兰、有苍术。
顾承宴心头一紧,
戏谑神情尽敛,“你受伤了?”
“嗯唔?”赛赫敕纳摇摇头,抬起脑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颜,
“没有哦。”
顾承宴睨着他,
不是很相信。
于是赛赫敕纳张开双臂,
“不信乌乌可以检查。”
顾承宴看着他们身后来往巡逻的勇士,
还有大军凯旋后在搬运东西、迎接自家勇士的牧民,
还是伸手给小狼拽回毡帐裏。
穆因踮脚、伸长脖子看了两眼,
转身跑走:
看来是他想多了,他师父有的是手段。
区区一个女奴,
何足挂齿。
但跑了两步后,
他又顿住脚步——不行,万一赛赫敕纳欺负师父怎么办?或者,
师父被他骗了怎么办?
不成不成,穆因原地摇摇头,
还是忍不住轻手轻脚地回到毡帐外,绕到了毡包后面蹲下来:
他倒要看看,狼主这个混蛋怎么给师父解释。
毡帐内——
顾承宴给小狼拉进毡帐后,第一眼就看见了箱子旁边多出来一篓子草药,门边多了一篮子野味。
野兔的皮毛是灰褐色,跟王庭的黄兔、白兔有很大差别,而草药篓子最上层就摆着好大一捧开着粉白花苞的藿香。
顾承宴这时候才觉过点味儿来:是他关心则乱。
小狼身上的药味并不深沈,是浮于浅表的一层薄香,不像是经年吃药留下的,而是一时染上的。
他舒了一口气,偏赛赫敕纳还笑着扯扯他袖子,摆着胯要撩他:“怎么,乌乌不是要检查么?”
顾承宴斜他一眼,却顺势捉住了赛赫敕纳在他袖子上作乱的手,十指紧扣、再没放松。
就这么一点小动作,赛赫敕纳的蓝眼睛裏就像是点燃了一簇火,像是日出金光、海面上红霞万丈。
——乌乌也想他了,他都知道。
大力捏了顾承宴的手掌两下,赛赫敕纳摇晃了两下他们交握的手后,才给人牵到炕边,用另一手一指:
“漂亮的,软软布!”
顾承宴低头,这才发现床铺上迭放着好几匹锦缎,有涧石蓝、晴山蓝还有霁青、井天蓝和银鱼白。
这些布料一看就是出自中原或者西域,并非草原上毡袍常见的亮系蓝色,而且上面还有许多花纹暗绣。
“这是我打回来的战利品!”赛赫敕纳挺胸昂首,十分骄傲,“给乌乌做衣服!”
他一边说,一边挨个给那些布匹卷分开,“这一匹是联军从豁兰城缴获的,这两匹是蒙克送的,还有这是是巴剌思翟王专门拿来让我挑的。”
他拍拍其中那匹晴山蓝银线暗绣鹤纹的,“这个,我一眼就相中了,好看布!”
顾承宴被他逗乐了,这什么形容词匮乏的小白丁,什么都是好看、漂亮,就没第三个新鲜的词儿。
他喜欢蓝色不假,但也不至于所有衣裳都穿成蓝色,这么多蓝色布料,是要给他淹没在海洋裏么。
不过看着赛赫敕纳亮晶晶的蓝眼睛,他还是走过去挨个看了看,“嗯呢,之后拿出来做衣服。”
草原上不兴有成衣店,在部落间游走的商贩们也不会卖衣服,毕竟毡包裏多的是好皮料,牧民都自己做衣裳、自己缝皮靴子。
衣裳开线、破洞这样的,顾承宴能缝补,但让他裁制衣服,这就是强人所难了。
他拍拍这些布匹,感觉它们最终的归宿都是压在箱子底,或许最后还能成为他的……随葬品?
被随葬品几个字逗笑,顾承宴觉得自己还真挺能想的,他转转眼珠,拉着赛赫敕纳坐下:
“你们打仗顺利么?”
戎狄全民皆兵,不像是中原有边关塘报一说,所以王庭也从没接到过前线的鹰讯。
在草原上,往往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顾承宴其实还挺想知道小狼这仗打得怎么样的。
结果,在他满是期待的眼神下,赛赫敕纳偏着头想了想,只言简意赅地说出两个字:
“顺利!”
顾承宴等了半晌,见小家伙看着他笑却半天没有下文,只好追问道:“然后呢?”
“嘿,我们赢啦。”还是惜字如金。
顾承宴:“……”
大约是瞧他脸色有异,赛赫敕纳挠挠头,主动补充道:“我也没受伤。”
大抵是感觉到顾承宴想问的并不是这个,他想了想,又讲起奈龙高原的草和花,讲起了他们发现的石脂——
“乞颜部的领地内还有一座挖满了洞洞的山,洞洞裏面藏有佛像,等有机会带乌乌去看!”
特木尔巴根说过,他们乞颜部信佛。
奈龙高原东西延绵数千裏,西南边接壤着锦朝和西域,小狼口中的“洞洞山”,大约是一处山壁石窟。
早听少林寺的大师们说过,说在西域有万佛堂、千佛洞,沿着早年间开通的商道有数钱座石窟。
乞颜部的石窟大约是前朝乱世时,陈国国主主持开凿的伊阙石窟,是沿伊水开凿在两岸峭壁上的。
赛赫敕纳说得很起劲,还用闲着那只手比比划划,“佛头彩色的,好看,满山都是洞洞,厉害。”
顾承宴听得哭笑不得,看来他很需要教小狼崽一些诸如——壮观、秀丽、峻峭之类的词。
“那战场呢?”顾承宴戳戳他腰,王庭这回是去打仗又不是去游山玩水,怎么赛赫敕纳尽说这些。
“唔?”赛赫敕纳不明白,“刚刚说了呀,我们赢了,大大的胜利。”
“……”顾承宴都被他这言简意赅的模样逗乐了,他只能好笑地展开解释清楚自己的意思:
“不具体给我说说么?你们这一仗的细节,札兰臺部如何了、乞颜部如何了,还有周围牧民部族什么的。”
赛赫敕纳这次明白了,但他摇摇头,不打算给顾承宴细说,“乌乌,打仗总是会赢的,没什么好说的。”
……总是会赢的?
顾承宴睨着他,“这么自信?”
“嗯,就是这么自信,乌乌要相信我。再说——”赛赫敕纳凑过来,亲亲他的鼻尖,“输了我也会想办法再打回来的。”
顾承宴摇摇头,知道赛赫敕纳这是不打算跟他讲战争细则了,虽然他还是能找别人问,但……
算了,他家小阿崽既然不打算让他操心,那他也就不多劳神了,也省心些。
不过——
顾承宴想了想,还是下意识往门帘的方向一瞥,主动问起那个波斯女奴。
那姑娘明显经过一番精心训练、并非一般舞女:她眼角眉梢的动作、说话的腔调语气,都透着妖娆妩媚。
如若只是送个美女讨好主君,那还算为了保命的情有可原,但若是一开始就想用美女胭粉计……
顾承宴便要提醒小狼当心,喜欢美人是人之常情,但若这美人是画皮、是心如蛇蝎,那就要敬而远之了。
“昂?什么女奴?”赛赫敕纳楞了楞,犹疑片刻后恍然大悟,“乌乌说的是那个裁缝?”
“……裁缝?”
这次,轮到顾承宴楞住。
“是呀,”赛赫敕纳点点头,把当时的场面简单讲了讲,“我本来不想要,觉得好麻烦,但蒙克——就是札兰臺部的新首领说,她会做衣服,我才带她来的。”
说完,小狼崽还学了一遍他当时的问话给顾承宴听,然后满脸嫌弃地哼哼两声:
“还说自己厨艺好,一问三不知的。”
顾承宴:“……?”
茶叶粥、酸菜鹅鸭羹、香橼蜂蜜煎还有……太极清风茶?这些怎么听着像他给小狼讲的?
赛赫敕纳说完,忽然又想起一事,他神神秘秘凑到顾承宴耳畔,眼睛微微瞇着:
“乌乌,我跟你讲,以后你做饭的时候躲着点大萨满,我怀疑——他根本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啊?”顾承宴还没缓过神。
“就这裁缝的事啊……”赛赫敕纳嘆了一声,“我不想要,大萨满却一直在旁边帮着说好话。就连回到王庭,都还叮嘱让我安排她的事。”
“不过当时老梅录找我有事,我就让她等在毡帐门口,反正乌乌你对王庭的事务比较熟,你安排肯定比我安排合适——”
顾承宴:“……”
赛赫敕纳自顾自说了这么半天,发现顾承宴良久无言,这才定睛侧首一看,“咦?”
他抬起手,在顾承宴眼前晃了晃,“乌乌,傻了?”
顾承宴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从吃惊到哭笑不得再到无可奈何,他张了张口,最终摇摇头,笑着给小狼的手拿下来。
还没开口,毡包后面就忽然传来噗嗤一声。
“什么人?!”赛赫敕纳警觉,一下从炕上跳起来蹿了出去,手还摁在了猎刀的刀柄上。
倒是顾承宴从哪一声轻笑中听出了穆因的声音,怕出事,只能也跟着钻出去。
听墻根不是什么体面事,穆因知道。
他也不想笑,但实在是忍不住——
狼主这是什么与众不同的思路,札兰臺·蒙克和大萨满要是知道,肯定要气死了。
眼看自己都被发现了,穆因也没什么好躲的,他干脆双手捧腹、滚到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赛赫敕纳这会儿倒是认出他来了,“你……”
顾承宴从后赶过来,怕小狼崽产生出什么误会,抢先一步解释了穆因在此的缘由,也说了收徒一事。
他还担心小狼崽会不接受,结果赛赫敕纳哦了一声,还主动伸手给穆因拉起来:
“那……他蹲在这儿,也是乌乌你命令的?”
穆因本来已经止了笑,一听他这话又嘎嘎笑起来,腰都笑弯了,笑声也听上去像一只大白鹅在叫。
赛赫敕纳:?
顾承宴扶了扶额,实在跟这两人说不清楚,只能一手牵了小狼崽,一手推着穆因回毡帐。
穆因这小子鬼得很,肯定是刚才说要走没走,就一直躲在外面偷听。
顾承宴横他一眼,让穆因原地站在门口,自己拉着赛赫敕纳坐回去炕上去。
穆因笑得眼角含泪,不过作为那牙勒人,他也胸怀坦荡,不等那两位发话,就主动跪下来、坦诚一切:
“主上,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这句主上他唤得诚恳,并不像是先前与顾承宴聊天时候的直呼其名。
穆因爱憎分明,既然赛赫敕纳不是辜负了他师父,而是相反——出发点是想对师父更好,那就是自己人。
“先前您收了那波斯女奴,王庭的人都在传,说您是想给她抬成二遏讫……”
穆因单膝跪在地上,不仅交待了自己偷听的缘由,还把之前王庭纷传的种种流言进行了一个大告状。
顾承宴想拦也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任由穆因倒豆子一样给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说与赛赫敕纳听。
赛赫敕纳也从一开始的一脸平静,到中途的满脸茫然、惊慌,最后沈了脸、站起身就往外走。
“哎,”顾承宴拦他,“干什么去?”
“去杀了札兰臺·蒙克,”赛赫敕纳面无表情,“再顺便抓大萨满起来打一顿。”
穆因眼睛亮起来,半跪在地上高举起双臂,“算我一个、算我一个!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顾承宴睨了这小混球一眼,先拦住赛赫敕纳,然后又给穆因推出去——让他别捣蛋。
“大萨满做的再不好,对外也是身份地位尊贵的长生天使者,你去揍他,不好。”
推走穆因,顾承宴又回头来劝自家小狼,“还有那札兰臺·蒙克,他远在奈龙高原呢。”
赛赫敕纳鼓起腮帮,站在原地顿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道:“……那等库裏臺议事。”
“那更不成!”顾承宴戳了戳他的脸颊,“十二翟王到库裏臺是拥护你做狼主,你做什么平白杀人?”
“他是坏人。”
“……坏人也是一部之主,”顾承宴牵着他,好言相哄,“札兰臺部大败,如今就如惊弓之鸟,你不能赶尽杀绝。”
“举例来讲——”他用力掰着小狼的肩膀,给人从门口扭回来,“你们狼群难道是扑上去给一群羊都吃光的么?”
赛赫敕纳看着顾承宴的眼睛,最后紧绷的身体慢慢地松下来,“……不会。”
顾承宴也舒了一口气,“是吧。”
但赛赫敕纳想了想,又猛然站起来,“那我去把那女奴杀了——”
他起得太猛,顾承宴来不及拦,只能从后一把抱住小狼崽的腰:“餵!”
那姑娘有歪心思不假,但罪不至死,顶多给她调离开王庭和他们的毡帐就是了——
“怎么上一次战场回来,就这么爱喊打喊杀的?”顾承宴轻轻戳了戳赛赫敕纳的腰,“好重的杀气。”
赛赫敕纳被他抱着,却看着门口不知想到了什么,再转过身来,顾承宴就看见他眼眶红了。
“……”这又怎么了?
“乌乌,你信我,”赛赫敕纳蹲下来,蓝色眼睛直直盯过来,“我真的真的以为她是裁缝来的。”
“我要是知道她是这、是这种……身份,我绝不会收下她,也不会带她回王庭的。”
说完,赛赫敕纳圈住顾承宴,“乌乌不生气。”
看着面前耷拉着眉眼,整个人都委屈地缩成一团的小狼崽,顾承宴勾了勾嘴角,只觉此刻说什么都多余——
他勾住赛赫敕纳脖子,将人从地上拽起来,趁他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摁倒在炕上。
“……唔?”赛赫敕纳眼睛扑闪扑闪。
顾承宴弯着眼睛骑|到他身上,只束起右手食指放到唇前,对他的小狼崽做了个噤声手势。
然后,随着他的动作,赛赫敕纳骇然地瞪大眼睛,“乌乌……别!”
顾承宴给他的回应却是,双眼含着笑凑上来,一口咬在了他的唇瓣上。
叼起赛赫敕纳的下唇咬着含吮,顾承宴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点黏腻的不满,“不是让你,不要说话……”
赛赫敕纳唔唔叫唤了两声,剩下来所有的话都被顾承宴吞进了肚子裏。
他嘴上没能说出来话,身上、手上的动作也没能缠过顾承宴——他家乌乌会中原擒拿术,他哪裏是对手。
实际上,顾承宴也没想到自己会办出这种事、能办到这种事。
若换前世,或是赛赫敕纳去打札兰臺部之前,青天白日、朗朗干坤,小狼崽再怎么扑着他求|欢,他也多少脸热,觉着这是白日宣|淫。
但如今——
顾承宴难得用力挟制住想要逃的赛赫敕纳,一边舔吻了他的唇瓣不让他说话,一边抽走了小家伙腰上的新制的绸缎腰带。
赛赫敕纳其实已经热得浑身冒汗了,但他不敢动、也不敢用力,只能哼哼唧唧地轻轻挣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