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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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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兀鲁部在钦那河下游、东南方向上靠近铁脉山一代,

听闻狼主和遏讫要来,兀鲁部举族夹道欢迎。

顾承宴挑开车帘,远远就看见了夕阳金辉下站在道路两侧的牧民,

多是衣着正式华贵的老人,拉着穿红着绿、手挎花篮的孩子。

兀鲁部是小部落,人口总数与乞颜部相同,也就在一万上下,

遇上这样的大典,

男人们都聚在一起宰杀牛羊、女人们则忙着布置筵席。

一两个眼尖的小孩看见车帘被打开,

纷纷高声叫着祝辞,手裏抓出花瓣来往马前洒——

就连在前面驾车的特木尔巴根,

也被顽皮的孩童丢了好几把糖果在他怀中。

顾承宴笑了笑,

轻轻放下车帘靠回去,仰头靠在赛赫敕纳胸膛上,吐了个词:“掷果盈车。”

赛赫敕纳歪歪头,

不甚明白的样子。

顾承宴简单给他讲了潘岳的故事,

并解释这位出自汉人前朝的一本故事集裏,

民间谣传也常称他为潘安。

赛赫敕纳一听妇人、少女掷果上车,

竟是看中潘岳表达爱慕之意,

便伸长手臂将车帘拉严实了。

“但他之后浸|淫官场,

依附外戚、趋炎附势,最终在乱距裏,

被问罪惨死、甚至夷三族。”

顾承宴话锋一转,

似笑非笑冲赛赫敕纳眨眼睛。

小狼崽皱了皱眉,拉着车帘的手轻轻松了松,

然后长嘆一口气收紧搂住顾承宴的手臂:

“……又要跟我说大道理。”

顾承宴轻笑一声,张开自己的手掌贴在小狼崽搂着他腰手背上:赛赫敕纳的手比他大了一整圈,

指节分明、经络微微凸起,即便是手背,温度也比他掌心热。

他摸着小狼的骨节玩了会儿,摇摇头:

“不是要给你讲大道理,只是想要你知道——色、利、权,甚至是亲族、血缘,这些都是靠不住的。”

赛赫敕纳嗷呜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耳朵,晃浪着满头卷发,“不听不听,乌乌念经。”

这一路走来,顾承宴有事没事都要给他提类似的事,跟他讲了好几回科尔那钦。

给赛赫敕纳都逼得无法,只能佯怒扑上去收拾了顾承宴一通,在摇摇晃晃的车上折腾得他骨头都要散了、甚至发出低呜和求饶。

趁着顾承宴气喘吁吁、还没昏过去,他就抓紧时间咬住顾承宴耳廓,轻声威胁道:

“……不许乌乌再提别的男人了。”

顾承宴挑了挑眉,张口嘶声欲言,最终还是脱力地昏了过去,如此又是好几日不醒。

来到兀鲁部外时,只是一句掷果盈车,就又惹得臭小崽子发起了脾气,真是好难哄。

顾承宴长嘆一声,无奈地阖眸靠在赛赫敕纳身上,转了另一个话题,“下车后拿出点狼王样儿。”

他说的是狼王,而不是狼主。

作为狼主的赛赫敕纳可以荒唐、荒谬,成天乌乌、乌乌的挂在嘴边,但是作为“狼王”,他会拿出该有的威严来。

兀鲁部翟王的邀请,在当时白帐那种情况下,算得上是帮了他们,所以顾承宴授意多添了些恩裳。

反正沙彦钵萨的豁兰城裏面有的是宝贝,特木尔巴根作为乞颜部人,又十分熟悉裏面有什么好玩意可以送人。

兀鲁部翟王相对年轻,四十多岁,年少时也受过穷,甚至辗转给人放过羊。

听老梅录说,他们兀鲁部的上一任翟王是在追一匹野马的时候不慎坠崖,之后兀鲁部大乱,是如今这位拼着将族人重聚的。

兀鲁翟王看上去并不像阿利施、巴剌思翟王那样魁梧,他的身板仅算得上结实。

但下车后看他待人接物、说话谈吐,顾承宴发现这人十分宽和,哪怕是对待身边的奴隶,也是客气有礼。

兀鲁部的牧民们也十分亲近他,男人们过来与他说话时眼中带着崇敬,女人们也没有畏怯。

有几个小孩还会凑过来,向他伸出手,奶声奶气地喊出来:“翟翟,抱!”

顾承宴看在眼裏,也记在心上:

能令百姓心悦诚服的,不仅仅是所谓的血统、势力和军功,若为明主、何愁天下贤臣雅士不来投?

既然科尔那钦觉着赛赫敕纳没有自己的部族、没有自己的人手,那顾承宴就要从现在开始替小狼筹谋:

一个、两个部族可以靠血缘、婚姻维系,但草原之大、牧民之多,总不能让小狼之后每个部族娶一个吧?

倒不如将中原那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话借用,只要草原万民真心敬服赛赫敕纳,到时一呼百应,又何惧斡罗部来犯。

顾承宴这裏想着,那边兀鲁部翟王的乌罕特——一位拥有双绿眼睛、发色偏红的妇人就笑着与他见礼:

“拜见大遏讫,愿您福寿康乐。”

观瞧她的容貌,应当并非草原戎狄,兀鲁翟王适时小声解释一句,说妻子是来自外海的红赫鲁人。

红赫鲁是草原戎狄的叫法,这支外海民族也常在中原东南沿海一带出现,只不过当地百姓叫他们红夷。

“夫人快快请起,”顾承宴咬牙弯腰扶了她,“外面风大,您别受了风。”

妇人的气色倒好,但到底是刚生产完。

顾承宴在中原十年,可见过太多百姓疾苦,虽说不至于到产房中接过生,但也知道女人生孩子几乎是鬼门关闯一遭。

兀鲁翟王听了这话,感激地看顾承宴一眼,连忙过来跟着扶了妻子,笑盈盈替她谢恩:

“多谢大遏讫体恤。”

他一面扶着妻子进毡帐,一面让伺候的女奴抱出孩子给狼主和遏讫看。

刚出生的婴孩小小一点,裹在襁褓裏、脸上的五官还没张开,贴在额头上的细软发丝倒隐隐看得出来是红色。

顾承宴柔了目光,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下小孩的脸颊,女奴也介绍说——这是位少爷:

“不过我们大王倒希望是位公主。”

顾承宴眨眨眼,回头看了眼兀鲁翟王,只见四十余岁的汉子小心翼翼扶着妻子的手,眼珠都快黏在她身上。

这时,兀鲁部的萨满也到了,是位身材矮小的老人,他头上戴着鹿角神帽、腰间垂下许多条旧彩绸。

“大王和夫人是患难夫妻,”枯瘦的小老头笑盈盈地解释,“养儿辛苦,觉着生个女儿能多陪着夫人。”

顾承宴与他颔首,老人也笑着行了大礼:

“主上和大遏讫舟车劳顿,还请主帐上座,吉时还未到,还请先用些酥茶点心。”

“那就有劳您。”

老人摇摇头,又笑着看顾承宴一眼,“您客气。”

兀鲁部的主帐与顾承宴素日住的毡帐,或者说戎狄所有的毡帐都略有不同——

戎狄以北为尊,东西半圈摆放的东西不同。

狩猎、打渔等男人常用的东西都放在东圈,西侧则多是女人用的炊具、缝补浆洗、洒扫等物。

但兀鲁部的毡帐内完全相反,还有许多明显是红赫鲁族人喜欢的东西——比如面带有繁覆花草纹的半身铜镜。

“这些都是大王从游商手中购得,只是怕夫人思乡,所以专门布置的,主上、遏讫勿怪。”

伺候在毡帐内的女仆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温在竈上的锡壶给顾承宴和赛赫敕纳先后倒了两盏酥茶:

“二位慢用。”

顾承宴谢过她,然后伸手接了过来,赛赫敕纳也有样学样,同样双手碰杯,也对着女奴道了谢。

女奴楞了楞,然后掩口笑了声:“看来大王是诓我呢——”

赛赫敕纳不解,挑眉看她。

女奴后退一步,往前欠了欠身,先看顾承宴,见他表情和善没有生气,才转向赛赫敕纳道:

“大王说,除开我们兀鲁部,外面人对待黑骨头都是非打即骂、不拿奴隶当人看。”

“您二位是尊贵之人,但我瞧着……却是十分和善,对我们和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赛赫敕纳抿抿嘴,最终没说什么。

倒是顾承宴摇摇头,笑着应了一句,“姑娘应当听从你家大王的,或许——只是我二人不一样呢?”

女奴眨眼,若有所思,“是,我会记着的。”

又给二人送上一迭八样的吉祥点心,女奴才跪下来行了大礼,躬身倒退着出去。

等她走远了、毡帐内又暂时没有其他人进来,赛赫敕纳才长嘆一口气,摇摇头看向顾承宴。

顾承宴知道小狼崽这是有话要对他说,所以搁下茶盏,笑瞇瞇,“怎么?这回轮到阿崽念经了?”

赛赫敕纳睨他一眼,又转回头看向自己手中的茶盏,“其实我一直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顾承宴顺着他的视线看酥茶,只以为他家小崽子又要发作那些离奇的想法,便提前截口道,“不明白为何这酥茶是甜的?”

戎狄酥茶大多做咸口,乌仁娜第一回在青霜山上做给他喝时,顾承宴还只当娘亲是故意整他。

“这酥茶裏放了炒米、枸杞、红枣,是在牛乳裏添了红茶煮的,再放上红糖,所以是甜口的。”

或许是为着妻子才生产,所以酥茶裏这些东西都是滋阴补血的,放上红糖更方便夫人用。

没想他说了这么多,赛赫敕纳却摇摇头,“……我不是在想着吃的。”

“嗯?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刚才那个女奴,”说完这句后,赛赫敕纳又连忙竖起手掌,大力摆了两下,“不是那种想!”

顾承宴噗嗤一乐,忍下来,没逗小崽子。

赛赫敕纳告诉顾承宴,其实他自己单独在王庭那一年,就已经很不明白这件事,往后更是越来越想不透。

不明白、想不透,关于女奴又是在王庭……

顾承宴挑眉,“你……在想奴隶的事?”

赛赫敕纳点点头,“既说我们大家都是长生天的子民,那为何还要有‘奴隶’这一种人?”

老梅录给出的答案是,说他们本是腾格裏的子民,但是却不自爱、不忠诚,背弃了信仰和主上,所以才会被罚为奴隶。

这理由勉强说服了赛赫敕纳,但一生为奴、世代为奴的律法,却让赛赫敕纳非常不舒服。

一次背叛后没为奴隶,已经算是给了惩罚,为何还要牵涉他子孙后代,甚至不给任何改过的机会。

除了极少数女子通过婚姻嫁娶能脱离奴隶身份——像雅若这样被拐卖为奴、后来又称为遏讫的。

大部分奴隶男子都是终身为主家驱使,有的在战场上被残忍杀死,有的活活累死在牧场裏。

比如跟在大萨满身边的小黑卓,他便是一出生就是奴隶,明明爹娘还在,却要被主人捆了当牲口一样贩卖。

虽说成日被大萨满打骂、被那些弟子欺辱,可小黑卓这样的,也算在奴隶裏面过得比较好的。

赛赫敕纳问过老梅录,若有奴隶在前线屡立军功、表现非凡呢,能否因此被封赏加官。

老人却摇摇头,告诉他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狼群都不会对叛狼这样赶尽杀绝呢,”赛赫敕纳放下茶盏,“虽然它们挑衅我,失败后我们顶多给它赶出去。将来,它要是能在其他族群成为狼王,我也会尊重它。”

小狼崽摇摇头,长长嘆了一口气。

而顾承宴听着,却感嘆他和小崽想到一块儿去了:

不过小狼崽对白骨头、黑骨头的探讨仅停留在不理解和不明白阶段,他却已经往深处想了许多——

戎狄的这种奴隶制度形成日久,换在中原就是那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贵族”。

中原汉人发展日久,自然想到了办法破除这种渐次固化的阶层关系,也即——科考。

但科举一途放在草原戎狄这裏明显不适用:

一则戎狄语的文字本就覆杂,能写字的牧民实属少数;二来王庭内的官制简单,真考了只怕也安排不下。

想要打破黑白骨头之间的壁垒,最终也只能在制度和观念上做文章——

穆因一开始也是满口黑白骨头,后来跟着他习武练剑,也渐渐不再提那些分别,偶尔看见小黑卓被欺负,还会暗中帮他的忙。

而想兀鲁部翟王夫妻这样的,他们平素对奴隶的态度就很和善,只是这是草原特例,并不具有普遍意。

毕竟兀鲁翟王的妻子来自外海,不是土生土长的草原牧民,所以她的行事就没有受到草原传统影响。

而兀鲁翟王深爱妻子,有妻子这样对待奴隶一视同仁的平等态度,他当然有样学样。

顾承宴揉揉赛赫敕纳脑袋,“这事不能急,不如回去试试——从末等的屯吐匐官开始尝试?”

“嗯?”小狼崽眼睛陡亮,“乌乌你有主意了?!”

匐官是戎狄官制的最末一等,放在中原就是普通皂吏,他们几乎没有俸禄,有事甚至是顶头一级察官索葛的家仆。

正因为是最末一等,所以顾承宴建议赛赫敕纳在匐官裏除了屯吐之外,单独设立一个新的官民。

“这种官奴隶也可以参与,甚至考虑给些薪俸,不一定是金银,哪怕是布匹、牛乳之类。且不说会取消他们的奴隶身份,只道考上就属于王庭和狼主。”

王庭和狼主算是给他们拔擢了身份,能够从各地主家的奴役当中脱离出来。

“等这群人的人数多了,你再给他们设‘奴隶班列’,或者往察官上面单独列一个没有实权的嘉许官。”

顾承宴拆开揉碎了和小家伙讲,“其他翟王牧民必定不会反对,而当奴隶人数到达一定数量后——”

“我就可以派他们去打仗,然后告诉他们,只要立下了军功,就能脱离奴隶身份,重新回归自由?”

赛赫敕纳不笨,这么一听就明白了。

顾承宴笑,点点头。

两人这正说着,毡帐的门帘又动了动,兀鲁翟王搓了搓手,十分抱歉地走进来:“是我慢待贵客!”

“无妨,夫人的身体要紧。”

兀鲁翟王更是不好意思,他挠挠头憨笑一声,瞧见两人在喝酥茶吃点心,又问了有无什么不合口味:

“不怕主上和遏讫笑话,这些都是我乌罕特素日爱吃的,比如您瞧——这好好的花生,她非不吃,硬要吃裹了糖浆炸过的。”

就是中原的花生糖嘛,顾承宴笑,酥脆甜软、妇人是更喜欢些:

“只是这东西上火,您也劝着她少用,不然月子裏生病最是难好,往后半身都要难捱的。”

“是是是!我记着,我一定记着!”兀鲁翟王连忙点头,“遏讫说的是,我肯定劝她听您的。”

赛赫敕纳则是偏头,略带骄傲地看自家乌乌一眼:

还是他家漂亮老婆好,聪明伶俐、什么好吃的都会做,什么好吃的都吃,一点儿不挑嘴还懂忌口。

这时,外头的歌舞声起。

“吉时到了!”兀鲁翟王站起来,往门口躬身做请,“主上和遏讫这边——”

戎狄婴孩的洗礼大多都是在产房中就进行了,毕竟新生儿和产妇都不太能受风,也不易挪动。

但兀鲁部翟王邀请狼主和遏讫亲临,便又派部落勇士们连夜加宽、加大了用做产房的毡包,裏面甚至有两口竈膛、两根烟道。

萨满老人已经提前拿出了一只大木盆,在盆中倒进了小半盆温水,然后又由人端出四个托盘。

上面分别摆有一只盛满了肉汤的碗、一只锡制长颈瓶,一碟子柏叶,一碟子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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