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大概我们民族不管在哪,对“吃”之一字都颇为执着,后来不知怎么的,神花也被无物不可食的百姓们放入了寻常人家的锅炉之中,被包进手掌大小的面饼里,顺着炊烟飘到了属于大雍朝地界的各个城镇,成了如今的神花饼。
这种小点心在大雍地界十分普及,而在繁华的王都上京更是随处可见,他们这一路下来不知道看见多少个冒着热气的卖神花饼的小摊了。
难道陆暄就这么馋了一路?
纪淼淼皱起眉头,陆暄又不是没钱,若是想吃,自己买一个不就得了,何苦憋在心里不说呢?
然而当她看见与陆暄前后脚的赵拂羽时便明白了。
这两人不对付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赵拂羽平日里说不过陆暄,所以逮着个机会就要挖苦他两句,若是陆暄买了神花饼,肯定又要被他说什么“没见过世面”、“就知道吃”之类的话了。
纪淼淼知道陆暄并不会斤斤计较到这种程度,但被人挖苦心里总归还是会有些不舒服,又何况是陆暄这种因为生长环境本就比别人敏感一些的人了。
想到这里,纪淼淼突然想起来,陆暄与原主一样,甚至比原主更可怜些,原主是自己将自己封闭了起来,陆暄却是渴望自由而不得,怕是也没逛过花神节灯会,更遑论这神花饼了。
鬼使神差地,纪淼淼走向了那个小摊。
“怎么了淼淼?”赵拂羽见她突然折返回来,还以为是掉了什么东西。
“没事,突然想吃神花饼了。”
这些沿街的小商小贩都很会看人下菜碟,看纪淼淼打扮便知道她非富即贵,立马热情地迎上来:“这位姑娘要些什么?”
纪淼淼递出几个铜板:“我要两个饼。”
“诶!好嘞!”
赵拂羽好奇地凑过来:“这东西有什么新鲜的,从我出生开始就有,都卖了几十年了,早吃腻了。”
纪淼淼笑了笑:“突然想吃罢了。”
“好嘞,姑娘拿好!”小贩将两个热腾腾的神花饼用油纸包着,递给了纪淼淼。
纪淼淼没留神,直接伸手接了,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嘶!好烫!”
“没事吧,小心些别烫着了,还是给我拿着吧,等稍微凉一些再吃。”赵拂羽说着便要将神花饼从纪淼淼手里接过去。
“不!”纪淼淼拿着神花饼躲了躲,仿佛怀里的是什么无价之宝一般,“就是要趁热乎才好吃。”
赵拂羽看她那宝贝样儿,一句“小馋猫”还没出口,却见纪淼淼把怀中一个方才被她宝贝得连碰都不让她碰的神花饼,拱手送给了陆暄。
赵拂羽:“……”
终究是错付了。
那边陆暄却是受宠若惊。
他方才看了一路,这种名叫神花饼的东西他听过许多次,每年花神节时,母亲总会念叨,想念外面的神花饼,但陆府的人一次也不肯放她出去,也不肯替她买回来,所以她便一次也没吃上。
彼时陆暄曾暗中发誓,等自己长大了,定把母亲接出陆府,到时候,母亲想吃多少神花饼便有多少。
却不曾想,自己终究没能实现。
执念若深,终成虚妄。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顾影自怜,那个月光一样的少女,却突然踏着满地的摇曳灯影,将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神花小饼,放到了自己手中。
她说:“喏,多买了一个,帮我吃了吧。”
或许是他看她的眼神太过于直白,少女有些羞赧地红了脸,却非要故作嗔怒地瞪着自己:“看什么啊,傻子,再放就要冷了!”
他自然知道那是借口,这神花饼刚出炉,此时又是夏天,哪那么容易冷。不仅不冷,那温度隔着油纸,都烫得他从手心一路疼到心口。
陆暄低头咬下一口,红色的花瓣和着甜得发腻的蜜糖浆,直顺着那个被他咬开的小口往外流。
可能是那馅实在有些甜了,陆暄多少年没一个表情的脸上,竟然也浮现了一个笑容。
赵拂羽在一旁看着,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
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
他看看强迫自己装作不在意陆暄什么反应的纪淼淼,又看看笑得像个傻子一般的陆暄,突然抬脚走向陆暄,在他耳边偷偷说了句什么。
纪淼淼虽然装作不在意,但注意力却一直在陆暄身上,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心里一紧,生怕赵拂羽又不知轻重地欺负陆暄,揪着赵拂羽的耳朵质问道:“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不会是本小姐的坏话吧?”
赵拂羽夸张地惨叫一声,求饶道:“女侠救命,小的怎么敢说您的坏话啊!”
众人一面打闹,一面继续逛着灯会。
暮色四合,火树银花的人间,不是仙境,胜却仙境。
纪淼淼恍然觉得,或许世界上,再没有比红尘翻滚里的人间烟火,更让人留恋的了。
或许花神重新下凡的缘故无关风月,只关乎这一口冒着热气的,神花小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