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嫂警告老大时,我多少就已经有点预感到今晚会发生点什么了。
不过,我家裏人还是很讲文明的,为了不影响大家的食欲,饭前绝不讨论大事——大事都在饭桌上讨论。
“来来来,尝尝我的手艺。”
姑妈端出最后一道汤品,一边主动替坐在她身边的二堂哥顾行直同学盛了一碗,一边笑道:“我放了很多味中药,正适合现在的时节进补。”
我二堂哥看看那碗似中药汁一样呈深褐色的汤,连眉毛都没动一根地望着姑妈诚恳笑道:“姑妈的手艺嘛,肯定好。我要尝尝。”说着,他接过碗拿起汤勺。
我姑妈是个好中医,但她绝对绝对不是一个好厨子。就在我们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看着二堂哥时,顾行直同学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放下汤勺,抬头对爷爷笑道:“啊,对了,说起来,今天这桌上,有好几个人都还没跟卓越见过面呢。”说着,他又放下碗,抬头望着姑妈笑道:“难得今天人到得齐,倒是认亲的好时候。”
——瞧,我就说此人是全家最奸诈的一个!
在姑妈略有些失望的目光下,二堂哥顺理成章地推开那碗汤,指着我大伯大伯母向老大介绍道:“这是我爸我妈,还有我大哥,顾行真。旁边是我大嫂,这对龙凤胎是我侄子侄女。”然后又指向二伯一家,“这是我二伯二伯母,还有我堂弟,老三,行远。旁边是他太太畲美兰,你应该认识了。”然后他又转向叶安安,“这是叶安安,你应该没见过。啊,对了,还有吴君,你应该也没见过。”
他最后指向吴君,却是没有特意介绍他的身份。
老大随着二堂哥的指点冲着众人一一致敬,当最后轮到吴君时,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们见过。”他望着吴君笑道。
“是。”吴君也笑着点头证实。“我送盼盼去上班时遇到过一次。”他顿了顿,又扭头看着大家笑道:“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就是那个吓得盼盼要离职的上司呢。”
“怎么可能?如果是那人,盼盼还会每天给他带早餐?”叶安安横了我一眼,“我可不信,她从我店裏拿的那些蛋糕面包全是一个人吃下去的!”
我看看老大,不由一窘,“我又不是没给钱,你管我买多少!”
不过,这时候叶安安却是没那个心思跟我斗嘴,因为她的母亲大人趁着她疏于防范的功夫,拿起她的碗也给她盛了一碗“爱的浓汤”。
叶安安同学不由瞪起那双跟吉娃娃有着几分相似的超大号眼睛。她看看汤,又看看她妈,最后,扭头看向吴君。
吴君忙笑着端过她面前的那碗汤,道:“干妈就是偏心!这么好的东西就只顾着安安,都不给我。不行,我要先尝。”说着,就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一口喝干了那碗汤。
“这孩子!”姑妈笑道,“这么多,难道还能缺了你的?!来,我给你装。”说着,又给吴君盛了一碗。然后,她又要去拿叶安安的碗。
叶安安忙伸手盖住碗,瞪着眼道:“我不要!”
“怎么了?”姑妈问。
“难……”
我忙张嘴打断她,“说起来,你应该给我优惠,我可是你的长期客户。”
依着叶安安那不知道拐弯的臭脾气,肯定会说姑妈的汤难喝。然后,她们母女肯定又会展开新一轮的口角。最后,很有可能就是姑妈又要半真半假地哭诉离婚女人的艰辛,以及叶安安同学在大怒中再次拂袖而去……
我预见到这些,家裏其他人也都预见到了这些,所以二堂哥也插嘴进来问叶安安:“对了安安,明天我那裏的茶会,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堂嫂畲美兰也隔着桌子对叶安安笑道:“安安,你知道你三哥给孩子起了个什么名儿吗?”
大概由于我们都是同时动作,以至于这明明不是很显眼的“打岔”行动就显得显眼起来。
叶安安不由瞪圆一双大眼,低吼道:“干什么?你们还让不让人说话啦!说一句真话就这么难吗?我妈做的汤难喝就是难喝,凭什么不能说?!”
——得,前功尽弃!
就在大家都陷入一片危险的寂静之中时,只听老大说到:“这就是药膳吗?我能不能也尝尝?”他的手在桌下偷偷推了我一下。
我忙站起来,帮他也盛了一碗——量不多。
老大接过来尝了尝,笑道:“我一直就很佩服中医药膳,能把食物和治病结合起来,真了不起。请问,这汤有什么功效?”
被老大这么一打岔,气氛倒没刚才那么紧绷了。大概是因为有客人在,姑妈倒也没跟叶安安计较,答着老大的话笑道:“春夏之际最容易上火了,我还在这汤裏放了一些舒肝理气的药材……”
然后,也不管老大能不能听得懂,姑妈一讲起中药的君臣佐使来,就如同又回到了讲臺前一般,谆谆教导、诲人不倦。于是,这段小插曲就这么被轻轻揭了过去。
“难怪你会找他,原来又是一个马屁精!”叶安安凑近我的耳旁,撇着嘴小声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