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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桐开回赤道。
把停好车,
她习惯性地转身去后排,伸出想去拿陆诗邈的电脑包,可空荡荡的座椅上什么都没有,悬在半空的胳膊有些尴尬,
她收手。
忘了。
她的电脑包在邱雯手裏。
锁了车走进电梯,
薛桐又下意识地按住电梯开关,
发现没人跟进来,又按下闭合按钮。
双手抱在胸前,
上次她数过这个电梯到家的时间,如今家裏却没有人等她。薛桐有些烦躁,
双手从胸前挪到牛仔裤的两个口袋。
她看着电梯反光面裏的自己,
手插在口袋裏很不优雅,
于是又抱回胸前。
是,现在不管什么站姿。
她都觉得很不舒服。
回到家。
薛桐没换衣服,
就简单洗了手坐在沙发上。没让sam开灯,
傍晚的海平面升起一道紫霞,从玻璃折射进来,
落在中岛臺变成浓烈的橙黄。
如果放在前些天,陆诗邈此刻正带着围裙,被这些暖色围住,不熟练地和两颗番茄较劲。
薛桐揉揉太阳穴,她想起那手。
邱雯带着身份和称谓的双手,自然地摸在陆诗邈的头顶。而昨晚那颗毛耸的头发,
还拱在她脖颈裏。
薛桐吐出口气,努力在眼前勾勒出两个字。
——母亲。
这词对薛桐来说有些陌生,
也有些不敢触碰,
在机场看到母女两个人的拥抱,
薛桐躲在一旁尴尬地神色之中,藏着点普通人不会理解的羡慕。
她也想母亲。
但人类实在太擅长遗忘了。
不管当年母亲离世时她有多么痛苦,如今她坐在沙发上,只能愧疚地谴责自己已想不起母亲的声音,只能偶尔想起一句和她有关的西语。
仿佛只有在照镜子时,她才能隐约想起对方的样子。
那好看的眉毛,鼻子都遗传来自西班牙的母亲。
如果非要算清薛桐身体流了哪些国家的血,可能有葡萄牙,西班牙,法国。关于这块土地历史纠葛的几个殖民国家的血,她可能都拥有,不过留到她的身体裏,已经被亚洲基因洗涤干凈了。
她好似动物杂.交出来的产物,母亲只给她留下眉毛和鼻子。
还有致她千杯不倒的分解酶。
自己就像不伦不类的家庭留下的雕刻作品,身上的痕迹和习惯得以保留。就像她活了二十九年,始终都是薛家二小姐,而不是薛桐本人。
她的所有特征和个性都被这个姓氏给褫夺,就连对母亲的爱,都似乎得守着规矩。所以,薛桐不太懂什么亲密关系,不懂被爱是什么滋味。
她只能爱她自己。
十五岁遇到的阿姿,薛桐懵懂以为是霸权世界为她裂开了一条缝隙,她爱她自己,于是假借叛逆青春,给了自己人生出逃的可能。可惜最后,她仍然活在牢笼裏。
如今父亲死亡,人生又走到了分叉路口,都从头清算一遍,她现在无父无母,只有个弟弟,也算一身轻松。
反观陆诗邈和邱雯。
邱雯给了陆诗邈健康的身体和聪明的脑袋,给了她可控范围内的自由。
给了她可以在众人面前脱颖而出的涵养。
不过短短相处一个小时,邱雯投递在陆诗邈身上的眼神和担忧,是薛桐未没拥有过的,自然一看就能体会。
陆诗邈十万块的机械表,被臺风天淋坏,修都不修。
她用的电子设备,书包、床单、臺灯、就连脚上穿的袜子,身上的运动内衣都是高端货。才会让薛桐在案发现场一眼分辨。
她厌食,厌的是饭菜不合口味,而不是没得吃。
去高檔餐厅吃饭,她会凭心情和服务员翻脸。
她不在乎有机蔬菜和蔬菜在价格上有多大的差距,才会跑去c!ty’super买一堆昂贵蔬菜,连票都不要。
陆诗邈之所以在顶层闹出这么多风波,都是因为她让人嫉妒的家庭背景。她有当冤大头的潜力,也有诱捕人犯罪的手段。如果她的家庭和阿姿一样,只是贫苦人家的小孩,那今天又得另当别论了。
邱雯没给她这个资本,今天的陆诗邈会放心自然地住在自己家裏吗?
自然不会。
因为当生活质量出现极大差距的时候,人会本能地自卑回避。她会不敢大大方方坐上她的马丁,她会觉得去高檔餐厅吃饭只是煎熬。
陆诗邈出生在一个很好的家庭,有父母疼爱,有人看管,有美好的未来,以后也会有自己热爱的生活和工作。
只是邱雯的那双手,捆的有点紧了,她得想办法帮帮陆诗邈。
薛桐想了半天觉得嘴发涩发干,起身接了杯水,站在中岛臺喝了一口,随后低头看了眼杯子。
无味无色的水,就代表了她的生活。
过了半晌。
薛桐在心裏烙下一句话;她和陆诗邈,确实没任何可能。
周五得上课。
陆诗邈没时间陪邱雯游玩,邱雯给薛桐发了条微信。
正好下课时分,薛桐看到了这条信息。
「薛教官,我能和您聊一下吗?」
「好的,没问题。」
「我约了茶室,位置发给您。」
「一会见。」
此刻的陆诗邈正趴在教室后排,昨晚顶着高度紧绷的神经,接受了邱雯一晚上的“审问”。
可邱雯还是没松口,到底肯不肯她留在香港交换。
陆诗邈在想,如果邱雯不同意真的断了她的信用卡,她的小金库能不能允许她在高物价的香港活下去。她要如何递交打工申请,香港警校和公安大学,会不会批准她校外打工。
好烦….
教官团队在臺上讲靶场管理,并且预告了下周有场「光源射击考试」。
要以小组为单位,四人为队,模拟在不同光源下的射击场景。甚至要抹黑打完十二发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