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公主芳名?”
马车上北淳并温声而问。
沄纚小心翼翼:“区区贱名何足挂齿,怕有污王爷双耳。“
北淳并笑道:“公主既然出生高贵,又何须妄自菲薄。”
他这一声公主早教沄纚羞红双颊,而女儿闺名又不好随意示于人前,眼前不敢轻易回绝了他,以免徒增麻烦,她微微一想,只好将两句诗句款款吟来:“浪波沄沄去,松柏在山冈1。”吟到这她顿了顿,又道:“纚纚桃花万树红,径回无覆辨西东2。”
北淳并狡黠一笑:“公主芳名乃是沄纚3
?”
沄纚一楞,原以为眼前的男人生长于北淳国野蛮之邦,不善诗词,也便将他打发了去,可没想到眼前的少年不但通晓诗词,还聪黠异常。
“公主气质超凡脱俗,这名字也倒是能配得上。”
“多谢王爷谬讚。”沄纚踌躇道。
北淳并带领人马往北淳国牧峡道回宫,这条路途穿绕锦溪河出芭蕉林往北星宫最远的路程,他因另有打算,故选了这条出了名的风光秀丽之地。
现在正是四月初,放眼皆是一片青绿,让人神清气爽。
他特意和沄纚主仆三人同乘一辆马车,与沄纚相对而坐。此时他正闭目养神,马车裏异常绝静。
而沄纚此刻心潮翻涌,今天她几次差点丢了性命。在花船上极其不易的从凶残的海匪手裏活了下来
,又在芭蕉林的石洞裏差点性命不保,现在更让她想不明白的当我道出自己是要嫁庆王北淳弦的人时,并王手下好像并未将她放在眼裏,只是北淳并又突然间对她尊敬有加,这些着实让她想不明白。
沄纚一时想起家裏老祖母给的玻璃屏风怕让花船上海匪抢了去,这唯一的陪嫁念想物也被自己弄丢了,真真心疼。庆幸的是好在自己对得起爹娘的交代,保全了性命。
目前终于看似已经是安全的了,沄纚仍然不敢松懈一口气。
马车刚到锦溪河,北淳并探出头眺望远方,又伸手将马车帘子挑起。
沄纚好奇的目光往帘外而去,瞬间被仙境般的美景占据。现已近傍晚,马车置身一片绿海草地,夕阳洒落在草原上熠熠生辉,空气显得特别的干凈,透亮。百姓们驱赶着成群结伴的羊群回巢,还有几排青黄的竹屋扎地而起,竹屋顶上栖息着各色各样的鸟类,翠绿色的,棕红色的……还有黑棕色羽毛鸟儿,它们的叫声最是特别,清脆明亮,婉转动听,沄纚身处马车裏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一只只的成双成对的停歇在一处,用橘黄色的大长嘴在给彼此啄理羽毛……
此情景叫沄纚心裏不禁泛起两句应情景的诗,默吟间,耳边却听见北淳并已喃喃道出:“嫩绿柔香远更浓,春来无处不茸茸。“少顷,他看了看沄纚笑道:“这裏是北淳国最美的地方,牧峡道。”
“多谢王爷相告。这裏真真仙界。”沄纚嘆道,说着不经意间看到了飞来眼前又往竹屋鸟群而去的鸟儿,甚觉奇异,忍不住道:“这长嘴棕毛的鸟是何物?”
北淳并随着沄纚的眼光而去,竹房处正停歇下来的几只鸟儿,“姑娘问的可是毡房上的鸟?这种鸟只在我北淳国才有,这牛犀鸟终生钟情配偶,倘若失去伴侣,另一只绝不会茍且偷生或另寻新欢,而是绝食而亡,民间百姓都把它们称为钟情鸟。”
一只鸟居然如此痴情!
沄纚嘆道:
“书上说万物皆有情,没想这鸟儿雀儿的小生命也是极有灵性。”话音才落,沄纚忽觉造次,方才当着一个素味平生的男人说情字,好不轻浮?
好在北淳并只颔首应允,并未察觉出她的羞愧。
行至牧峡道有一个险峻无比的山谷,牧峡谷,悬崖临入云峰,教人望而生畏。
又行至锦叆江,蜿蜒婉转的河流柔和淳厚清澈见底,犹如一弯银河的披带,在夕阳光芒下闪耀着白银色的光芒,靠河岸处稀稀疏疏停靠着几叶舴艋舟……如此悠闲自在光景,沄纚忍不住暗想此刻置身这江,泛舟湖上……肆意自由。
又过半柱□□夫,只听见耳边一片嘈杂,熙熙攘攘的声音。
“前头便是茻巷了。”北淳并道。
这条巷子人来人往热闹不凡,街头卖艺的孩子正耍着棍棒迎来围观的人一片叫好。市集上挤满了摊位,光着膀子磨刀壮汉,卖马奶的老妇,卖胭脂的大婶,卖驴肉的彪汉,卖首饰的姑娘,唱曲的小幺……引来了逛市集的行人挤满了街道。
隐隐只听清那唱曲姑娘唱道:“......孤影独自愁,又怕管弦合奏,鸿雁渺,思君人渐瘦......”这声音似黄鹂鸟儿一般婉转动听,萦绕耳际。
街上的姑娘们身着的衣衫上都绣着花,有绣着大红色的扶桑花4,还有黄色的黄球花……各种各样的图案,好像不□□份年龄皆喜衣着艷丽。
好美的扶桑花!沄纚心底默默惊嘆,这些花她只从书上看到过,这还是头一次见绣在衣服上。姑娘们头上都编缠着很多细细的辫子,有的把好几根长辫斜放到一边胸前,有的盘至脑后散放下来几根点缀,有的细辫围绕长发披散在身后,如此发髻梳得巧手匠心,别出心裁,灵动美丽。
市集上的老妇人们身着淡紫色或淡黄色淡红色的衣衫,几根木簪子把辫子围至脑后,头上戴着四月裏的早早盛开的野花,粗糙的老手推着小车叫卖着水果。那车裏水果五彩斑斓,颜色艷丽,我看了看那一堆堆圆圆的红绒绒的水果,原来是毛荔枝,颗颗形体饱满,色泽诱人,还有一串串奶黄的香蕉,一根根足足有两个巴掌大。
一阵扑面而来的诱人的香味传到了马车上,又听巷子裏响起喧闹的叫卖声
“马奶糕,刚刚出锅的马奶糕,新鲜的马奶糕……”
鼻尖才触到香味,沄纚的肚子便不由自主的唱起来空城计。她猛然发觉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一口东西。
北淳并十分善解人意:“姑娘肯定是饿了吧,姑娘且在马上稍后,我去去就来。”
没等沄纚开口,北淳并跳下而去。
卖马奶糕的婆子,虽然不知道北淳并身份,但是突然看到长得如此仪表不凡的少年男子,显得分外的热情,公子前公子后的合不拢嘴,连卖带送的打包了满满一大包马奶糕,她常年作生意,又是生活在这街上的徐娘寡妇,来来往往算是见人不乏,可今日良机真是可遇不可求,在北淳并接过马奶糕瞬间,这婆子忙趁机用手去摸北淳并的手忸怩着暗表芳心。
北淳并楞了楞,猛然抽开了手,眼中寒光逼人,丢下钱飘然离去。
“公子还没找你银子了。”留下那婆子朝他背影长唤道。
周围的姑娘们都害羞的瞇着桃花眼註视着北淳并,一个个拧着丝巾春心荡漾。
都惊嘆:“这是谁家的公子?”
北淳并打开黄油纸将那方方正正,洁白如玉,奶香四溢的马奶糕捧到了沄纚面前,温声道:“姑娘饿了吧,先吃点马奶糕吧。”
饿了一天,都前心贴后背了,沄纚狼吞虎咽一番,再顾不上大家闺秀的体统。马奶糕不腥不腻,清爽滑嫩,虽是街头之物,居然比在家逢节吃食味道更胜一筹,让人更多了几分讚赏。
“好吃吗?”北淳并问道。
沄纚此时顾不上回答,只是频频颔首。
北淳并微笑道:“姑娘慢一点,别急。”他见她如此吃,嘆了口气,吃得这样急定会吃噎住了,遂又亲自去买了玫瑰饮和百花蜜。
“此时不是花蜜最好吃的时节,听闻姑娘家乡中秋佳节以圆饼作食,我们北淳每到中秋皆以花蜜为贡,九月才是花蜜最浓郁的时节”。
才听到“家乡”二字,沄纚心裏一阵刺痛,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和家人再见一面了,生死两茫,伤神落寞,
北淳并看出她的心事忙安慰道:“姑娘不必感伤,既离了家,以后大把我当作你的朋友。”
“多谢小王爷垂怜,王爷身份高贵,二人之下,我实在不敢高攀王爷。”
北淳并又道:“姑娘大可不必如此,本王从来不是那眼中无人的人。”
沄纚温然浅笑,此时街上有好些行人好奇的张望着这奢华宽敞的马车,见状,沄纚撇过脸放下了帘子。
此时,丰烟问道:“小王爷,前面是彩云间成衣首饰铺了,要不要奴才去办?”
“不必了,本王带云纚公主亲自去,你去帮本王办另外一件事。”北淳并说道向丰烟使了个眼色,丰烟颔首而去。北淳并对沄纚道:“前面就要进宫了,姑娘的衣服都湿透,贴在身上定容易沾染风寒,本王带姑娘去试几身衣服和首饰,姑娘先随我下车。”
沄纚颔首应允,正扶着马车门走下马车时,北淳并伸出手欲要搀扶,她不经意的瞟了一眼北淳并的手,这双手粗糙不堪,尽是老茧,疤痕累累,和他如玉般的脸形成极大的反差。他怎会有这样的一双手?沄纚心中礼节使然,忙抽开手:“不敢劳烦小王爷。”
沄纚和丫头搀走下马车随着北淳并行至到了一家布庄。非常醒目的朱红龙飞凤舞五个大字横匾悬挂正中,“霓凰丝绸庄”,门上还有一副长联,上联“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下联是“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走进店裏摊挂着几件展开悬挂做工精细华美的嫁衣,看上去显然是罕贵不俗之物。
店小二十分有眼力见,见贵客来临马上迎了出来,招呼道:“公子要点什么?”
北淳并拿出一锭金子递给了店小二,指向沄纚道:“给这位姑娘挑最好的喜服,好好的装扮。”
店小二马上应道:“好的,大爷。交给我嘞,这姑娘本就生得顾盼生辉,神采奕然,来我们店就对了,等下穿上我们的衣服,装扮一番,保证让爷您满意。”说罢他招呼北淳并坐下,满了一杯金瓜茶道:“爷,您先坐着稍稍歇息。”随后唤来了店裏两个风韵犹存的婆子:“你们带这位姑娘去裏间好好伺候。”婆子们应声引着沄纚和侍女一行行至裏间。
婆子们用精致的托盘端来了几身衣物放在桌前道:“姑娘,这几身衣服都是我们店内的最好的手艺,姑娘您看看喜欢哪件。”说着,把盘子裏的衣服一一拿出来摆在我的身上比试着:“娘真是仙姿玉貌,这衣服哪套穿在姑娘身上都好看,人家是人挑衣服,姑娘是衣服都想挑姑娘。”另一个婆子也忙讚许道。
纆儿、绯儿看着银盘裏的衣服,两人拿起其中一套,红得透却又相对比较简单的嫁衣问道:“姑娘穿这件可好?”
沄纚颔首中意,丫头们深知她的喜好,不可张扬,挑选的衣服自然贴心。
沄纚准备换衣,在脱下披风一瞬间,小手指好像摸到了一块冰凉,她抬起手指一瞧,一块粘稠的血渍染在了指尖,鲜红一块。她大吃一惊,怎会有血渍?而且血渍未干,难道是北淳并在这不久之前受伤了?可是石洞裏并没有看到他有受伤,难道是在其他地方不慎受伤了?怎么会流这么多血?或许是自己在芭蕉林不慎在背后沾染那个男人的血?沄纚摇了摇头,越想越不明白,只得把手指上的血渍在脱下来的衣服上擦干凈,把披风上的血渍迭折在裏面,未作深究。
丫头们和婆子们并未註意到沄纚的异常,挑来首饰,替她装扮,这衣服披披挂挂,穿了半天才算穿完,打扮一番后,一脸子的憔悴蜡黄已然不见。
市集,丰烟奔马急驰来到方才卖马奶糕的摊位前,长剑一挥,那婆媳一只手活活被斩下,那姑娘也被突如其来的利刃划瞎了双目。
血迹淋淋,撕心裂肺,哀毁骨立。
街头一时围满了人群……丰烟扬长而去。
沄纚装扮似乎太久,坐在外头的北淳并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要起身去裏间时,丰烟回来了。
“王爷,都办好了。”
北淳并没有说话,哼了一声,他径直又往裏间而去。
此时沄纚已打扮停妥,高挺的发髻下一弯宛转蛾眉下顾盼生辉神采奕奕的明眸,婀娜多姿水蛇细腰,几样首饰便映衬得华丽无比,北淳并有些看呆了,此时站在穿衣铜镜前的女人挺美。
婆子见了忙道:“瞧瞧,新娘子多美啊。”
沄纚听罢有些难堪地倚过脸,这些婆子肯定是误会了,只是不便徒增事故,她只得故作未闻。
北淳并回过神来:“时候不早了,姑娘快上马车吧!”
婆子们将沄纚盖头批好,纆儿和绯儿搀着她走出了衣铺扶回马车。
离开了北淳市集,安静了下来。
一炷香的功夫,北淳并道:“再往前走是北星宫了。”
沄纚闻言掀下盖头,向前望去,山间一座座金碧辉煌,美伦美奂的金色宫殿气派非凡,富丽堂皇。
丰烟小跑到前头,山坡上的士卒将宫门开启,跪拜在地:“恭迎小王爷。”
马车从两边跪迎着的士卒裏向山坡上走去。
来到了北星宫正大门前,三排四扇高大的灰色漆门气派非常,门墻上面用紫金和红宝石赫赫醒目的雕刻着三个大字“北星宫”,两条大龙缠绕着四门两边,口吐龙珠,牛犀鸟石雕成群。
守门的士卒打开了最左边的一扇门,放下兵器,跪俯在地,北淳并的马车便从这道打开的左边城门裏浩浩荡荡走入进去。
身后“扑通”的一声巨响,黑灰色的大门紧紧合上了。
这声音不由得让沄纚局促不安,手指紧紧的揉在一起,常言一入宫门深似海,进来了这辈子便再也出不去了,从生到死,从生到死。
北淳并突然将自己冰凉的大手放在了沄纚揉成团的手上,安抚道:“有本王在,不必如此害怕。”
男女授受不亲,他的手犹如洪水猛兽,此番马车行走在众目睽睽之下,虽然无人窥见。沄纚迅速抽开了自己的手,脸色赭红。
前行一小段,北淳并的马车停了下来。
北星宫裏除了北淳国女君,任何人的马车只能行至于此。
褚昹门,青色宫墻,青色的宫道,一座金黄斑斓的宫殿,明黄瓦顶角上卧着数十只的五彩牛犀鸟,八根青石色的大柱子缠绕栩栩如生的神龙,十层的金色臺阶上睡卧着一龙凤交缠,两阶旁皆有守卫军待命,深情严肃,凝重,仿佛如木头塑像一动不动。
有四排灰色的木门上都打着镶着鹅黄金边的门帘,随北淳并而去,
一个身穿小太监迎了出来,他穿着的茄紫色长衫,袖口和衣襟处都绣着颜色稍深一点的水边,腰间的深灰色腰带上绣着亮灰色花藤,镶嵌着一块宝石,头发码着一根长辫子缠绕在额前,辫子上也有点缀宝石,挂着穗子作装饰,脚上穿着一双黑色金丝的长靴,见到北淳并就跪上前来参拜道:“奴才见过小王爷。”
这小太监是庆王贴身太监小禧子。
北淳并问道:“我王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