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宇一脸茫然,“他家只有百事。”
沈雾单手拿过一瓶可乐,食指勾住拉环一拽一按,转手放到了宁灵手边,“还会注意到可乐牌子了,起码证明没什么事。”
“我本来就没事!我刚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高谨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有些低,“我妈以前总说家里除了我爸,就我一个男人,我要有担当,以后家里就靠我了。但我以前都没什么实感,直到刚才,我看见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突然才意识到,我身后是靠着一堵墙的……你们能明白吗,就如果倒了,我就得是这堵墙……”
高谨搓了搓脸,低着头声音有些闷,“我跟我爸吧,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说过话,说没两句就会吵,他的口头禅就三句,你有个问题,你这样做不行,你不可以。他对我每次都这样,除了打击就是骂,就算是关心的话也会被他说得很难听,我脾气也不好,所以我们总是吵架,但其实我也不好受,我刚突然发现他长白头发了,明明上次还不会……”
高谨声音微颤,缓缓吐出一口气后才笑着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我妈刚告诉我,他这次进医院是因为被学生气的,情绪太激动了,一到办公室就倒下了。他本身就高血压又爱喝酒抽烟,坏毛病一堆,偏偏还摊上一堆不争气的学生。他在那个体校呆了大半辈子,见他那帮学生比见我还多,我以前以为是他敬业,但我刚才才知道……他年轻时竟然是省田径队的,他的梦想就是拿一次全国冠军,但他从没跟我说过,从来都没有……”
高谨一直知道高伟安很重视他那群学生,但那群学生就跟他一个样,就是混日子,就高伟安还傻愣愣地费心费力,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可他不知道高伟安是省田径队的,后来因为膝盖受伤过重才退役。
要是别人家的父亲早拿这当谈资,跟自己儿子吹牛了,他就不明白高伟安就这么看不上他吗!他就什么都不愿跟他说!他宁愿对别人的儿子付出心血都不肯对他有所期待!
为什么!
凭什么!
高谨手上一用力,易拉罐瞬间干瘪下去,喷出一滩可乐。
他一愣,连忙扯了纸巾擦桌子,“对不起啊……”
“那你有想过,他为什么不跟你说吗?”沈雾忽然问。
高谨动作一顿,将纸巾扔进纸篓里,“大概是觉得我没出息吧,就算说了,我也不能替他……”
“为什么不能。”
沈雾单手拎起一瓶可乐拿到桌下,“啪”的一声后,他将瓶口压在唇边喝了一口,“你当初进校田径队,不就是想让他认可你吗。”
高谨一愣。
“那你就去做,去告诉他,那帮只会气人的孙子都没你行。”
沈雾压低声,一字一顿,“他要的冠军,只有你能给他拿回来。”
众人像是被这话砸晕了一样,全愣着没说话。
面店老板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汤出来,一人一大碗的摆在了桌上,他们就坐在街边,不远处车流疾驰,声浪起伏,只有他们这里平静的像有什么东西,缓慢又坚韧的破土而出。
这城市的光从没有像这一刻这么亮过。
高谨看着他,过会儿才笑了一声,“你骂谁呢?”
对于老吴来说,他不也是气人的孙子吗。
大家后知后觉,面汤上的热气像烫在了他们眼睛里,烧得他们顿时有些热血沸腾。
“你不当不就骂不到你了!”宁灵笑着说,“全江州跑得最快有什么意思,要当就当全中国跑得最快的人!”
“原来你加入田径队是因为你爸啊!我们今天还说呢,你这么厉害肯定有出息!”唐唐说。
“就是!我们就先从进省队开始!老吴不是也很看好你吗,如果你真的一无是处,他肯定不会花费心血在你身上!”周景宇一掌拍在桌上,兴奋地连脚都抖了起来,“我去!我怎么越说越热!不得了,我们这里要出一个世界冠军了!”
温念念原本镇定自若地挑起面条准备吃,见状又顿住了。
她点了点头:“……对,做最黑的那匹马。”
桌上响起一顿笑。
高谨看了看大家,大概是被大家的情绪所感染,他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在晃动,街边的风吹了过来,裹着这城市的喧嚣和各种各样的气味,还有冬季的凛冽。
但他的心口很热。
滚烫的像是能马上跑完五公里。
原来他不想背负期望,是因为他所期望的人,从来没有对他赋予期待。
既然没有,那他就让他有!
高伟安完成不了的梦想,他可以!
他要跑得更快一点,站得更高一点,他要让高伟安知道!
他也可以做他身后的那堵墙。
高谨举起手中的可乐,冲大家晃了晃,仰头一口气全喝光了。
“我……”
“你要是说谢谢,我就抽你!”周景宇立马抢先道。
高谨伸脚踹了踹他的椅子,“靠,气氛都被你破坏了……那……”
他沉吟了一声,看了看大家,众人像是忽然之间抓住了同一根绳索,刹那福至心灵。
长街风一吹,落下的全是少年意气。
“金榜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