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东林抬头,长吁了声,转身。
在牧东林身后的桑野阿春跟鹿子三人,起先只是跟着牧督军来看热闹的。
不料竟被廖小猷跟索力士的对战之惨烈震撼。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人,比那些寻常百姓们更清楚廖小猷跟索力士身上所受的伤有何其之重。
而廖小猷在那样不可能起身的绝境下重又站起,反败为胜,更是让他们虽然亲眼目睹而无法相信的。
那简直不是区区凡人所能做出来的。
他们虽然为这个局面而欢喜,但更多的是震惊。
因为每个人将心比心,在这种情形下,他们绝对不可能不可能做到
是杨仪出神入化的针灸之术,是廖小猷自己超越了极限本能的爆发或者两者都有
无法估量。不能猜透。
原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却收获了足以铭记一生的震撼。
他们意犹未尽,可是牧东林已经转身。
桑野叫道“五哥”
阿椿沉稳,拉了拉他,回头看初十四。
初十四一直都在杨仪身旁,却也还留心牧东林这边儿。
见牧东林转身往外走,阿椿又对他使眼色,他稍微犹豫,垂眸看向杨仪。
“永安侯。”初十四唤了声。
杨仪若有所觉“啊十四爷”
初十四俯身,抚住她的脸。
杨仪竟忘了反应,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
目光相对,初十四微微一笑,忽然凑近了,竟在杨仪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杨仪只来得及稍微一闭眼。
初十四已经起身,风一样从身边经过。
被初十四这么一扰,杨仪才总算恢复了心智。
茫茫然地抬眸,她看见近在咫尺的俞星臣,对方正有些错愕地望着。
杨仪听着身边山呼海啸的欢腾,正欲起身,却又跌坐回去。
她的身子都麻了。
俞星臣探臂,将她扶了起来,此刻杨仪身上兀自披着他的官袍,宽绰的袍子,像是一个怀抱,将她拢在其中。
只是看着这一幕,就让他心里一阵莫名悸动。
杨仪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扶着俞星臣的手臂,看向场中薛放跟小猷的方向。
这会儿罗洺众人已经扶住了小猷。
她稍微松了口气,正欲迈步,却是鄂极国的使者走到了跟前。
俞星臣先发现了,他望着此人。
此刻在俞星臣的眼中,使者看起来就像是一张行走的丹崖启云的地图,因为这个,居然没有那么憎恨他了。
使者瞥了眼俞星臣,看向杨仪“永安侯,请问方才是用了什么法子,竟有如此起死回生之效”
杨仪的眼神微冷,道“你想错了。”
“嗯”
“我并没有做什么,能起死回生,是靠他自己。”杨仪淡淡地回答。
使者一惊“什么”
微惊的,还有俞星臣,只是他没有很显露出来。
就在这时,场中传来一阵惊呼,是罗洺叫道“大哥,大哥”
杨仪来不及跟使者如何,快步向前而去。
她只顾急急地赶过去,并未在意别的,身上披着的俞星臣的官袍随着步子随风摆动,被风掀了几下,终于飘然落地。
灵枢急忙上前捡起“大人”
俞星臣看看杨仪的背影,又看向灵枢手中的官袍,终于伸手接了过来。
使者还徒劳地叫道“永安侯,你方才什么意思”
杨仪自然不会理他。
俞星臣掸掸官袍上的灰尘,缓缓卷起“使者还是莫要理会别的,如今胜负已分,请到王爷面前听宣吧。”
端王那边,几位文武官员总算能把心揣回肚子里,礼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汗“好险,真是生平未见”
孙将军跟兵部卢侍郎也是掩饰不住的满脸喜色,“丹崖启云”,那是沉甸甸的一座城的分量,这场擂台的意义已经超过了所有
端王坐在椅子上缓神,总算圆满,能够向宫里交差了。
众人各怀心思,沉浸于欣喜之中。
没有人留意到,在步兵衙门演武场外的三层军机阁上,栏杆前,有几道人影站在那里。
中间一人,着靛蓝的龙纹袍,威贵端雅的一张脸,赫然正是皇帝。
他旁边一左一右的,却是魏公公跟蔺汀兰。
皇帝手中的千里望扫来扫去,先是扫见离场的牧东林等人。
又看向廖小猷,薛放包括地上的索力士。
然后他转动,是平复心绪的端王,众臣,以及脸色灰败的鄂极国的使者。
一会儿又转向俞星臣,初十四,以及端坐的杨仪。
把千里望放下,皇帝面上显出一点淡淡笑意“不虚此行。”
魏公公笑道“皇上圣明,这一场擂台赛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奴婢都跟着大饱眼福了。”
魏明可不像是表面看着这么笃定,他出了一身汗。
公公先前魂儿都要飞了,尤其是在廖小猷被扔出去的瞬间。
他头重脚轻,简直以为自己也将从这三层阁子上纵身跳了下地,不也许会被盛怒的皇上扔出去。
还好天佑大周。
而蔺汀兰的目光围绕的,是底下那道清瘦如竹皎然如一抹月色的身影。
皇帝扫了沉默的蔺汀兰一眼,也随之看向杨仪。
这时侯众人正七手八脚抬了廖小猷,杨仪跟薛放站在一块儿,不知在说什么。
“朕的永安侯可值一整个丹崖启云呢。”皇帝自言自语,似乎透着一点自傲。
魏明笑道“是啊,这鄂极国的使者真是大白天做美梦,偷鸡不着蚀把米”
皇帝微笑,举起千里望细细盯着看了会儿,发现薛放握着她的肩头,附耳低语的时候,又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皇帝撇了撇嘴,马上把千里望放低,递给魏公公。
先前校场中,罗洺,薛放,艾静纶等人围着廖小猷。
见杨仪走过来,忙让开。
小猷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茫然中看见杨仪靠近“小太医”他喃喃地唤了声。
杨仪一声不响,半跪在地,给他检查身上。
廖小猷闭上眼又睁开“小太医,我听了你的话打他、打他”
杨仪道“你做的很好。”
小猷嘿嘿一笑“我打中了他的膻中穴。真、真管用”
薛放看向杨仪。
膻中穴,位于两乳之间,为人身上焦之气聚会所在,内便是心室所在。
若是被击中,便会导致气血凝滞,重则神志不清,甚至吐血而亡。
索力士吃了药,小猷打他别处,他还可以忽略不计。
但只要一直猛击他的心室,绝对会有效果。
而且,倘若是服用的五石散之类的药,这种强烈的药力催发,对于人的五脏六腑其实是有大害,就如同杨仪对康逢冬等的针灸法,都是在提前透支人体之能。
在这种药力作用下,索力士的心肺之气勃发,若被连续攻击,反噬同样会来的更快
之前杨仪在给小猷针灸之时,便暗中告诉过他,不用理会别的地方,瞅准了,只打索力士的膻中。
杨仪是大夫,最擅长救人,但同样知道该怎么置人于死地。
只不过她从来不做。
今日破例。
廖小猷腿上绑着的布条早已经被血殷的透了,骨头又戳了出来。
杨仪眼神一沉,回头吩咐“找一面大的、厚实的”
薛放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回头对屠竹道“让他们速速拆一面结实门板,再多叫几个力气大的过来。”
杨仪更在意的是廖小猷肋骨上的伤,她面对病情的时候一贯理智从容,此刻却不肯往最坏之处想。
深深呼吸“就近找一处静室。”
步兵衙门厚实的大门板被拆了下来,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武官争先恐后地冲过来。
大家小心翼翼把廖小猷挪到门板上,齐心协力,将门板高高举起。
小猷被高高地抬起来,看的更远了。
他懵懂转头,视线模糊中看见瑶儿站在人群之外,正仰头望着他。
廖小猷惊喜,想要笑一笑,却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了,只顾望着瑶儿。
瑶儿大概是察觉了,竟抬手,向着小猷比了个端碗吃饭的手势。
她的眼里还包着泪,却硬是冲着他笑了笑。
而随着一笑,那些泪便纷纷地不受控制地坠落。
小猷呆呆地看着瑶儿,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啊他还得回去,吃她做的好吃的呢,说起来他都有点饿了。
嘴角一牵,廖小猷带着很淡的笑意,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