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那天,是他那么多年来过的最冷清的一次,没有父母亲人的团聚,没有呼朋唤友的派对,手机开了飞行模式,他戴着耳机坐在他们曾一起并肩的观景臺上,俯瞰着那座他又熟悉又陌生的巨大城市。
它像一头野兽,青面獠牙,钳住他,撕碎他,在他的心裏留下一道又一道带血的伤疤。
但此时野兽睡着了,用它的光怪陆离造出一个又一个破碎的梦境,沈醉其中的人们彻夜狂欢,然后在晨曦的微光裏醒来。
他十分想逃离这头野兽,离开这个牢笼,有公司给他抛出橄榄枝,只要他想,他可以留在英国。
但是这裏还有她在。
因为她,他宁愿长夜无边,只要他的月亮挂在天上。
但夜幕降临,今晚的天上没有月亮。
他以为大概他们真的无缘,也许他等不到她了。但他伸手摸向手边的啤酒罐时,却摸了个空,转过头发现龙北嘉已经饮罢他的酒,看着他,调皮的笑意从她眸中一闪而过。
耳机裏的歌曲唱至最后一句。
cause
the
hardest
part
of
this
is
leaving
you.
尾奏声中,贺樾拿下耳机,冬日的冷风猝不及防的抚过温暖的耳蜗,激起一片涟漪。
是她先开的口,她问:“在想什么这么专心?我过来半天都没有发现。”
“在想你。”
龙北嘉抿唇笑了,没在意,又问:“你和家裏人一起来的吗?”
“不,我一个人,想静一静。”
“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不会。”
原来月亮不在天上,是因为月亮来到了他的身边。
贺樾露出笑容,扭头看着身边人,问:“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回国了,怎么你见到我一点都不惊讶?”
“是吗?我感觉前段时间还见你了呢。”
“你的前段时间得有小半年了吧?”
“竟然这么久了吗?”龙北嘉也侧头看他,用目光把他英俊的面容细细描画了一遍,才又道:“贺少还是这么的帅气逼人。”
贺樾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目光,离跨年烟火还有段时间,便找了个话题,问她:“最近怎么样?秋招工作定了吗?”
龙北嘉平静的声音裏塞进了一点沈郁,她答道:“没呢,大概……去当老师吧。”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贺樾十分惊讶。龙北嘉在校时就时常担任各种会议和讲座的翻译,平时也常常见她在图书馆练习同传相关的技能,他还以为她会想当同传或者翻译。
他张了张嘴,把那句“为什么”咽进了肚子,问:“当老师是不是得考证什么的?”
“是啊,我还没准备呢,慢慢来吧。”
“你喜欢当老师?”
“不。”迎着对方疑惑的目光,龙北嘉却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平静的和他对视。
就像面对她导师的痛心疾首时,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突然的选择。
托王鹏飞的福,这几年有不少资源被递到她的面前,而她最擅长的就是抓住机会。
当一名翻译,是她大学四年加研究生两年来,自觉还不错的选择,也许她能申请外派,永远离开这个地方,她的老师也对她寄予厚望。
只可惜,别人随手给你的东西,当然也能随手收回去。
尚未成型的飞羽又一次被剪去,她不过是一只只能在地上蹦哒的鹦鹉。
她看着面前这位天之骄子,他的父母为他铺平了道路,他的天地宽阔又自由,多让人羡慕。
但他此时却和她一样,坐在冷风裏,等一场烟火。
不知道是对他的解释还是对自己的安慰,龙北嘉说道:“但是当老师挺好的不是吗?还有寒暑假,一开始我只是嫌这份工作工资稍微低了一点。”
而且她的所作所为真的配为人师表吗?
跨年的钟声敲响,远处的游乐园依稀传来人群的欢呼声,两人把目光移向璀璨的夜空。
火树银花下,贺樾隐约听到她在呢喃:“靠自己明明是最好走的一条路,为什么我走的这么艰难。”
他循着声音扭头看向她,她也转头和他目光碰上,笑道:“我该走了。”
最后,是她靠近他,在他面颊上留下一个吻,和耳边一句如雾气般的“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