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你走
龙北嘉如同往常那样,初二就回了明城。开的还是她那辆车,回的还是她那间小公寓。
这一次,她没有也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开始着手变卖家产,收集资料让吴玲玲和王鹏飞去狗咬狗了。
她甚至有了闲心仔细欣赏一下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龙北嘉踱进衣帽间,开了灯,灯带的映衬下,每一条裙子都张扬又明艷,首饰们闪耀着璀璨的光芒,梳妆臺边的香水架上,造型各异的香水瓶们晶莹剔透的闪着光。
它们都是花香调的,玫瑰香居多。那个时候王鹏飞总给她买类似气味的香水,属于龙正宁的气味,并告诉她,女孩子就应该那样。
她极不喜欢身上有气味,但她出入间总被一堆甜腻的气息包裹着,好在时间长了她的鼻子可以自觉主动的忽略掉它们,久而不闻其臭。
她对它们没有喜爱,所以也不会像其他女孩那样随心情来,除了少量场合之外,她用香水总是公平起见,排了顺序从左往右、从上到下依次使用。
就像她不想回这裏,又无处可去的时候,就躲在图书馆裏,把单词顺着背一遍,再倒着背一遍。
循序渐进是她生命的底色,活得僵硬又死板,她曾有喜欢做的事情,但尚未来得及真正投入感情,她便没有了兴趣爱好。于是她除了学习便无事可做,高中时候还显得一切如常,大学以后,她便再也没有做自己的资格。
前世陪着贺樾拉片的时候,一个小片段来来回回看,分明过程枯燥又乏味,但看着讲解的眉飞色舞的他,她也听的津津有味。
她羡慕他,羡慕极了。
她羡慕他活得自由又灵动、兴趣爱好丰富又多彩、前途一片光明、人生路明亮又宽阔。
她从香水架上拎出一瓶香水,还剩半瓶左右,是为数不多木质调的香水。
那是贺樾某一年生日送她的香水,是大众的品牌,也是大众的香型,中规中矩,却无意间透露出他的喜好。
这瓶香水说不上好,在衣帽间裏喷上,走到玄关处就没了气味。
龙北嘉把它凑近鼻尖嗅了嗅,明明有着一个清冷名字,却用一个温暖的气息把她拉到一个壁炉边,让她感受到些微家的气息。
她在用它的时候感受不到自己丝毫的情绪,只有无边的平静。
它像贺樾,用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形式,把彼此留在对方身边。
她以前从未意识到,她如此羡慕的贺樾,人生中唯一的光竟是她给予的。
她何德何能。
但是与他越走越近,才越来越发现,他和她竟如此之像,光鲜的外表之下,是同样破碎的灵魂。
她以前从未理解,父母双全、家世优越的他,若非她外表光鲜,还有什么理由让他真心诚意的爱上她。
所以从前的她自始至终,都不相信他爱自己发自内心。
贺樾并未如他所许诺的那样,收假便和龙北嘉领证。
如她所说,他确实也需要一些时间处理自己的情绪,和一些别的事。
他回到明城以后,优先贱卖了那辆跟了他六年多的跑车。
在这辆跑车上的回忆数不胜数,但是当他又一次坐上它的时候,脑海裏却只剩龙北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向他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
他知道那也许是她明白她又将迎来下一次的轮回而已。
但那是他的噩梦。
他没有办法在那个眼神裏保持冷静,回来的时候在高速上他差点因为分神出了意外。
他贱价处理了那辆跑车,才请了假,接了龙北嘉去了民政局。
两人并未提前准备照片,现场拍照效果一般,但是两人没有太多意见,快速的办结所有手续,直到红色的本子拿到手裏,贺樾才终于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坐在车上,他来回翻着两本证书,笑着问:“这是我第一次结婚吗?”
“你不是,我是第一次。”龙北嘉也笑着答道,“我上一次回来就是在你婚礼上,还没开席呢就被送回来了,给我郁闷的呀。不过你也就那一次。”
“哦?”贺樾有些惊讶,他还以为他能一直坚定的非她不娶,“我娶谁了?”
龙北嘉告诉了他名字,迎着他意外的目光,调侃道:“对,没错,这会人家还在上高中。贺少一直好艷福。”
“那会我多大?”
“三十三。”
贺樾扭头看她,想起她之前提到有关的沈夏云的事,猜到他应该是又输了一次。
他自嘲一笑,问:“我家裏给介绍的?”
“是。”
“一听感觉就是,她给我介绍相亲,心眼用的很足。”她介绍给他的每一个相亲对象,女方家世优越,但一定不如他家裏强势。与此同时,女方的母亲十有八九学历、工作都不如她,她必须在所有社交圈裏占尽心理优势才行。
至于女方,也十有八九软弱好拿捏,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得乖巧懂事。
龙北嘉不便评价,转了话头:“那个小姑娘挺可爱的,跟了你四年都不敢提结婚的事,还是我跟你提的。后来终于说结婚了,你纯当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婚礼和婚房装修都是她一个人弄。”她扭头看着他,笑道:“不过她很聪明,她拿不准你的意思,就来问我。”
“是挺聪明,知道让你提,不然我可以一直拖。”
“不是她让我提的,是我觉得没必要拖。你那个时候一直不结婚,你们单位裏有一些人就……我是觉得没必要因为这个影响事业不是吗?”
“龙小姐可真会往我心口上捅刀子。”
“那能怎么办呢?那个时候……唉,其实是我自己想不开。”
贺樾随龙北嘉到她的小公寓去收拾行李,再一次搬过去和他住。
这是他第二次到这裏来。
上一次是他二十岁的生日,论理是五年前。
那次他和他母亲大吵一架,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于是借口生日邀请了众多朋友欢聚一堂,她明明说了她有事,他却不依不饶,非要她来。
她最终还是来了,一身酒气,也没忘带送他的礼物。
他知道她一直是这样的人,雨露均沾、进退有度。她会送别人生日礼物,就一定也会送他生日礼物。
但是无所谓礼物是什么,她能来他就很高兴了。
她看出来他情绪不佳,便帮他看场子,喝到烂醉;他看出来她不胜酒力,强弩之末,便找了托词带了她走。
她喝多了,非要带他回她住的地方。
那是他第一次去她的住所,也是她第一次带外人去那个小公寓。
进门她便拉着他挨个房间逛了一遍,问:“怎么样,乡村大舞臺,还不错吧?”
明明是梦幻童话的法式田园风,到她嘴裏就土了起来。
那个时候他还不明白为什么。
但是他却记住了她衣帽间的形状,到自己终于可以选择装修的时候,按照他记忆裏的样子,大体上覆制了一个。
她说过,她觉得挺有用。
那之后,龙北嘉再也没有邀请过外人到她的这个小公寓来。
现在的贺樾能明白,这是因为她探明了王鹏飞的底线,被关了软禁。但当年的他只以为他越界了,被龙北嘉推开,便再也不敢多走一步。
那时的他惶惶惑惑,怕龙北嘉至此与他再无交集,又在抵抗许晓霞的过程中节节败退、丢盔弃甲、一无所有。
于是他大病了一场。
那时他高烧到接近四十度,不吃药,不就医,就窝在宿舍的床上,甚至想着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是室友发现他人已经烧的不清醒了,把他送到了校医院。
输液到一半,他清醒过来。室友还有课,他拜托室友帮他请了假,并一再强调他醒了没事了,室友拗不过他,只能离开并留他自己继续输液。
很快他就发现因为太多的液体涌入他的体内,他想上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