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绿泫直觉本便是很敏锐,
她早察觉雪枯臣有那么些不对,却没想到雪枯臣居然是这么丧病。
大家也不是很熟,她没想到雪枯臣居然会抓住自己说真心话。
她还怀疑这大约是什么新套路,
可不知为什么,
以自己的智商,
她却仿佛听不大懂的样子。
也不知是雪枯臣能力不行,
还是他竟然是那么样的真诚。
雪枯臣脸上确实写满了真诚,
他一双眸子流转了光辉,看着绿泫的眼神裏竟还有些热切。
“有时候,你会不会跟我一样,
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很无趣?”
绿泫:“没有!”
雪枯臣当没听见:“当你觉得无趣时候,便会觉得别的那些人很令人厌烦。你仿佛已经舍弃了他们,
轻佻的开始嘲笑。可与此同时,你又会觉得孤独。这时候,你就会觉得生或者死,仿佛也没那么重要。”
绿泫只是一个老实的直女,此刻她只想尴尬的啃自己手指甲。
雪枯臣继续说道:“当我见到你故意夺走跟妖罗剎比赛的机会,以此营造自己名声,
我一开始确实是生气的——”
绿泫本在一片混乱中瑟瑟发抖,
此刻也是禁不住为自己清白反驳:“你不要乱说,随便诬人清白。”
面对她愤怒的态度,雪枯臣回应了一个温和理解的笑容:“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怪你了!”
不怪你了!不怪你了!这话儿在绿泫的脑海裏反反覆覆的回荡,就像天空落雷,劈得绿泫头晕眼花。
绿泫内心吐血:我是我输了。
她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雪枯臣:“其实你跟我也有不一样。”
绿泫:最大不一样是我是个正常人。
“你出身地位,就像一株野草,这样子野心勃勃的向上攀登,
而我已经看到了你眼睛裏的欲望,我看到你想要利用任何可利用的东西。阿泫,你的人生是一场艺术,纵然早知道自己是炎蝶族人身份,可是你仍隐忍不贪图一时之利。你知道什么时候巧妙的展露,又如何攥取最大利益。”
绿泫沈吟:“我自然不是这样子的人,可我若说不是,你也不会信的,对不对?”
雪枯臣微笑:“你对我有所警惕,也是应该的,而这才像我猜到的真正的你。”
绿泫:“……”
“不过是区区一次风头,又有什么要紧?就算得到了,我也不会开心很久。那我的心裏面,很快也会被新的忧愁所填满。似我这样子的人,好似永远也不会得到快乐了。我想,让自己快乐一点。”
“阿泫,我想要一个朋友。”
然后雪枯臣就这样子看着绿泫。
对,你就是这么幸运,我说得就是你!
这相似之处令他们彼此之间有共鸣,而绿泫不同之处也会让他心灵受到感染,因此排解一下内心的寂寞。
雪枯臣也想要伸手,握住绿泫的手掌。
他手指将要触及绿泫的手掌时,绿泫却大惊失色,像个贞洁烈妇一样飞快缩回手。
雪枯臣的手掌也是落了个空。
一瞬间他面颊似涌动了一丝不快,可他很快想到了什么,顿时恍然大悟,若有所思状。
“宁寂这般死心塌地,你自然绝不会想要失去了这个资源。”
绿泫太阳穴突突的跳,心中腾腾升起了货真价实的怒意:“雪仙师,你实在太过分了。”
雪枯臣微笑:“我虽从来没有过朋友,却知道自己应该对朋友慷慨的。你挑中姜玄衣,因为他温顺无害,虽是无能,却不能对你造成丝毫威胁。可日子一久,你这样有上进心的女孩子,是不是也是会觉得厌烦疲惫?因为,所有的辛苦永远在你身上?那我又如何?”
绿泫脑子都整得转过不弯来,简直是一脸震惊!
什,什么!
但是,要是能跟上雪枯臣脑回路,这人方才不是个正常人吧。
你在挑战我的底线,你也配跟姜师叔比?
师叔又温柔又体贴,胜过你一万倍。
绿泫气得舌头都打结了。
雪枯臣眼睛裏透出了精致的凉薄,薄唇轻轻吐露出诱惑的话语:“不过是一场交易。似你这样的女子虽不屑于男女之情,却终究无法心如止水。你从前对应无烈不屑一顾,可总是有人编排你嫉妒阮珠,令人不厌其烦。”
“而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炫耀的道具,人前也会对你无微不至。至于你从中能得到什么,想来你也能盘算清楚。至于姜玄衣,我并不介意你私下与之相好,只是却绝不能令旁人抓住把柄。相信以你只能,处理好这些也是不难。”
雪枯臣这么一番话,要素可是太多了,什么契约婚姻之类可真是玩得花。绿泫都好奇他平日裏寂寞时候看得是什么样的话本。
“以你之聪慧,大约也是窥探出我之存在背后之意义。你可以享受到这一切之后,再用宁寂来付报酬。”
雪枯臣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真诚过,他还暗示自己身份。如果可以,他甚至会暗示自己神裔的身份。
可是此时此刻,绿泫终于也是绷不住了!
尤其是那句用宁寂来付报酬!
绿泫手掌握住了剑柄,便把自己的剑这样儿一抽!
她觉得逼逼也是没有用了,现在只能来硬货。
关键时候,她脑内浮起了姜玄衣那温柔的身影,使得狂暴的绿泫也是恢覆了冷静。
她那大宝剑高高举起,轻轻的落下。
嗤一声,她跟雪枯臣两者之间多了一道深刻的剑痕。
这地都被绿泫劈裂了一道。
雪枯臣眉头一皱,他感觉绿泫太暴躁了,那这点就让他不喜欢了。绿泫有什么意见,难道就不能好好说?难道,她便一定要这样?
雪枯臣唇边动动,显然欲图说些什么,可回应他的却是绿泫的歇斯底裏:“你住口,你给我闭嘴!”
“雪仙师,我不大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可是,你也与我想的一样,你是这样子的心狠手辣,手段残忍。你说出这些话,我可一点儿也不意外。只是,你别把别人想得跟你一样。”
“我真不明白,你好意思将这样子无耻的话说出口。阿寂身体一向不好,我绝不会让他牺牲,再受别人欺负。而且,而且——”
绿泫双颊浮起了两层红晕,那样儿的红晕当然并不是因为娇羞,而是因为愤怒!
绿泫还是粗俗的表达起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总拿自己做交易,不过,我不搞这个的,你们这么玩儿别带我。”
我是个正经女修,从来不嫖男人的,不要带我玩儿这个。
雪枯臣就这样子瞧着她,他看着绿泫,就像绿泫是什么奇葩的怪物。
刷一声,是绿泫还剑入鞘。
她该说的都说了,此刻吐了一口气,简直是神清气爽。
刚才她连逼逼的机会都没有。
雪枯臣看着绿泫化光而去,看着绿泫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风轻轻吹拂而过,树叶被风轻轻吹过,飞落在雪枯臣的衣襟之上,那叶子又翻腾着滚落去地面。
只是那叶子快要沾染到地面时候,又顿时化成了齑粉。
空气中流淌诡异的能源波动,一如雪枯臣那难以言喻的悲催心绪。一如他内心点燃的愤怒和不甘。
这一切种种,都是化为流淌的愤色,只是那些愤色只存在于雪枯臣的眼睛裏,还未曾在雪枯臣的五官上协调的展露。
雪枯臣轻轻的抬起了脸蛋,他那脸颊上的肌肉轻轻的颤抖。
他此生都没有这么强烈的情绪波动。
在雪枯臣的一生中,他除了忍受永远不会停止的病痛,他剩余的日子都是在经受着寂寞。
因为他的一生是那样儿的安静。
纵然他这一生在别人眼裏是多么的波澜瑰丽,可雪枯臣只能从这裏品出乏味与无趣。
那些成功并没有透入了雪枯臣的心底。
那么到了现在,雪枯臣还是第一次这么生气。
就连他的愤怒,也是这样儿一点点的泛上心头的,任由那情绪缓缓的发酵。
那感觉既陌生,又说不出的难受。
便算宁寂拒绝了救他,雪枯臣那时候都没这样子的感觉。
绿泫虽没有动武,可是雪枯臣却好似脸上挨了几巴掌,使得他遭受前所未有的屈辱。
事已至此,雪枯臣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眼了。
见鬼的知己!
他那些所谓的分析,就好似笑料一般,在那个明媚浅薄的女孩儿跟前展开,任由她讥笑嘲讽。
雪枯臣冷冷的瞧着地上的裂缝,直到这时候,他方才回过神来,甚至恨不得将自己埋在地下去!
他也终于看清楚了绿泫。
是那种庸俗的喊着爱和正义,抖着脑袋上小缎带的蠢货。她肤浅得对这个世界真实浑然不觉,简单粗暴的黑白分明,明明是雪枯臣最讨厌的那种人。那种幼稚的小锻带原来并不是一种精心的伪装,更不是故意为之的刻意,而是一种低劣庸俗的品味。
雪枯臣伸出手,慢慢的捂住了脸孔。
他确实有病,病得不清,如今连脑子都不好了。
事已至此,雪枯臣自己都忍不住吐槽一下自己脑子,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可能雪枯臣的人生还太短,所以他感觉自己经历了人生最耻辱之事。
他手指掩面,指缝间透出了缕缕的幽光。
“绿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