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
步鸾音这位碧水宫总管一双眸子却是轻轻闪动。
流月修士卧虎藏龙,有一个绿泫还不够,居然还有宁寂这样子的奇葩。
有那么一瞬间,
步鸾音也生出了一丝悔意,
她不知道自己选择对不对。
但步鸾音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此刻她嗓音微利,
大声说道:“这碧水宫之中,
也容不得人放肆。”
她语音未落,
已化出了自己法器丹珠,其珠流转,化作一片赤砂,
飞涌向宁寂略去。
步鸾音面色微沈,她本命法器与宁寂的甚是相似,
又因宁寂是流月修士,故而令步鸾音甚是忌惮。
步鸾音既是碧水宫修士,她手中的丹珠也是一枚千挑万选的一品法器。
丹珠化成的赤砂变幻不定,可散可聚,聚时不输金属神兵,防不胜防。
在场修士都是微微一怔。
盖因为丹珠虽然叫了这么一声,
却有偷袭嫌疑。宁寂上一刻註意力还在元夷身上,
下一刻便被步鸾音袭击。
如此举动,步鸾音纵然可以洗自己不是故意,可终究说不过去。
别人一瞧,便瞧出步鸾音是趁人之危。
这修士界趁人之危也不打紧,毕竟大家也不是很要脸。
可是步鸾音乃是碧水宫总管,而且成名已久,她竟对一个流月修士忌惮如斯?
本来区区一个流月国,自然远远不及碧水宫的。
步鸾音偷袭坠的也不是人品,
而是自信。
步鸾音何尝不知晓自己此举很不体面,可不知怎的,她这个碧水宫总管居然会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心生惧意。
宁寂失了一手一足一眼,从前也是深居简出,向来没什么名声。
可对方神识流转,就像是一片看不见的大海,散发诱人的恐惧。
不,根本是宁寂诱自己出手的!
意识到这一点时,步鸾音局势已危!
她丹珠化开,如一片雾气。那柔铁流转,如泛起的潮水。
宁寂掌心化出的柔铁幻化成一片银辉,侵染上步鸾音丹朱化出的潮红。
步鸾音忽而发现自己已不能驾驭法器,丹朱红砂竟被寸寸吞噬。
若步鸾音之丹珠能凝结实形,只怕尚不至于如此。
可到了如今,步鸾音丹珠化潮,正坠入陷阱,给旁人以可趁之机。
一瞬间红沙被夺,众目睽睽之下,那赤色细沙缓缓在宁寂掌心凝聚。
在场修士都惊呆了,宁寂这是强夺碧水宫总管步鸾音的法器?
此刻芳琼殿中,廊下铃铛被清风一吹,发出轻轻一叮。
赤瑛仙子正在给华珠餵药,温柔的照拂自己的女儿。
这时候的赤瑛仙子,就像是最普通的母亲,这样爱惜照拂自己的孩子。
在华珠的记忆之中,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母亲是个很严厉的人,对子女管束和教导也很严酷。
现在华珠内息已经平顺了,面颊也褪去了病态潮红,身子也趋于安稳。
可如今华珠秀眉轻皱,眼中透出了急切之色。
她担心绿泫,也担心即将发生的那些冲突。
华珠吃力的,结结巴巴说道:“元,元夷,性子,很倔强——”
她这样说话,只说了个开头,可赤瑛仙子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已经明白自己女儿的心思了。
“你是说元夷素来任性,也很自我。步总管虽奉我之命前去,可是只凭我口谕,只怕元夷难以听从。”
华珠点点头。
她固然是身躯有疾,却心思剔透,什么都瞧得清楚。
赤瑛仙子拍拍她的手掌:“你放心,有那位姜师兄在,连神藏真君都要忌惮他三分。这么些小事情,也难不过那个人。”
那个人曾经是个很了不得的人。
现在他固然光芒消散,赤瑛仙子也不确定对方是否当真振作。
但他就算是消沈着,也是沈睡的龙,也不是自己那个傻儿子能对抗。
有姜玄衣相护,绿泫绝不会真的吃亏。
华珠微微有些惊讶,母亲居然如此推崇那位姜师叔。
华珠想到了父亲对姜玄衣的重礼,那些聪明人一阵品评,只说父亲怕是刻意做戏施恩。
但如今看来,这位姜师叔是实至名归,因为赤瑛仙子私底下也是如此点评。
这位姜师叔,确实是高深莫测。
赤瑛仙子:“三个孩子之中,我唯独对元夷太过于心软。可如今看来,终究不行。他吃些苦头,也总有些好处。而他在碧水宫,总不会死。若他一直这副无知且自负的性情,那是迟早会死的。”
说到了这儿,赤瑛仙子甚至轻轻的嘆了口气:“身为母亲,总是想要救救他,哪怕让他吃一点苦。”
华珠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元夷可能是个讨人厌的混蛋,却对家人十分在意,华珠总是在意他的。
事已至此,赤瑛仙子已经知晓元夷必会吃些苦头。
当然,赤瑛仙子的用意也不仅仅于此。她还有别的盘算,最重要的盘算,就是想要看清楚自己这位碧水宫总管步鸾音的真面目。
有人会把步鸾音这次的一言一行汇报给她,让她知晓步鸾音是否刻意引导内撕。
绿泫不是水湄之女,可赤瑛仙子是个谨慎之人。她能误会这么多年,必定有一个很重要的心腹背叛了她。
当年赤瑛仙子也并不是通过臆想对绿泫产生恨意。
她自然是令心腹查探过,因而得了这个结论。
那个心腹便是步鸾音,就是如今的碧水宫总管。
想到了自己这些年对步鸾音的倚重,赤瑛仙子不觉不寒而栗。
她给女儿餵药,握着勺子的手却似轻轻的颤抖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将汤水撒出来。
步鸾音,知道得太多了——
更何况这么些年来,上司跟下属之间终究会是有一丝情意。
那么这一次的试探便是赤瑛仙子给步鸾音最后的机会。
或许这一切可能是误会,毕竟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可能会发生。
可是,若是步鸾音继续挑拨离间,那自己也容不得她了。
至少那位姜师兄,已经可能给这位碧水宫总管一些苦头吃了吧。
此刻步鸾音的本命法宝竟已被宁寂所夺。
众目睽睽之下,那赤色的红沙不断向宁寂的手指尖流转,渐渐重聚成珠。
众人也是不免瞧得目瞪口呆。
要知晓本命法宝与普通的法宝本是不同,这其中要炼入修士一滴心头血。如此一来,法器便与修士神魂相联,更随意使唤。
碧水宫有千千万万法宝,步鸾音挑中这丹珠结了本命契,自然是瞧中这枚丹珠的威力。
可如今这么个本命契法宝居然被对战敌人所得,简直是匪夷所思。
姜玄衣漫不经心的一弹手指,唇角浮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宁寂总抱怨自己使唤了他,可出风头的还不是他?
姜玄衣只觉得自己心肠好,简直是个活菩萨。
宁寂心裏骂姜玄衣是个垃圾,指尖嫣红却是不断凝聚,化为一枚赤珠。
那丹珠落于宁寂之手,使得步鸾音面色更加难看。
步鸾音自矜身份,如今面对一个小辈,又岂肯认输?
元夷更生出不忿之色,步姨乃是为自己讨场子,所以才为流月修士所趁。
步鸾音一向待他极好,对他照拂有加,更对母亲忠心耿耿。
他本不知绿泫乃是父亲在外孽种,是步鸾音悄悄告诉他。
那时步鸾音轻皱眉头,眼中满满是对赤瑛仙子的关切。
“宫主一向心高气傲,若是知晓自幼爱惜养女竟是这么个孽种,岂不是会伤心至极。”
后来元夷便当真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头,谁也没说。
他只盼绿泫远离碧水宫,再不要回来。
元夷痛楚之中生出了一抹恨意,步总管也不过是跟自己这般,恨透了绿泫这个孽种。
如今宁寂不动声色,加以威胁,是要折辱碧水宫修士一身傲骨!
是否要瞧着高高在上的碧水宫总管卑词恳求方才罢休?
但元夷实在瞧错了宁寂的为人了。
宁寂是个实干家,他干的是实事,从来不搞威胁。
只见宁寂眼中光芒一吐露,一瞬间步鸾音已觉不妙,可已经来不及吐露什么言语。
步鸾音想跪也没机会。宁寂那玄铁生造的手指冷似冰雪,这手指咔擦一动,竟生生将丹珠摧毁!
一瞬间步鸾音身躯巨颤,巨大的痛楚铺天盖地而来。
她素来好强,本是个爱惜颜面的人。
此刻被小辈击败,步鸾音已经觉得颜面扫地,更不愿意再露出什么怯弱之色。
但世上的事情,也不能看你想不想。步鸾音心裏想的是我不想,可她那身子全然不听使唤。
那丹珠乃是步鸾音的本命法器,如今竟被宁寂随随便便毁了。
步鸾音一滴心头血炼入丹珠之中,彼此神魂相连。
如今伴随丹珠被毁,那神魂之痛顿时亦是铺天盖地的涌来,使得步鸾音再也抵受不住。
步鸾音身躯轻轻发颤,她手掌掩住了唇瓣,却忍不住呕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竟似要将内臟呕出来。
步鸾音一片手掌染满了血污,身子也是再支持不住。
她身躯摇摇晃晃间,咚的跪倒在地,连最后一丝自尊也是被狠狠踩到了地下。
步鸾音在碧水宫受尽尊重,一向也是养尊处优,又几时受过这般屈辱?
她不但受尽痛楚,心中的恼恨也是难以言喻。
这世间修士最要紧的自然便是自己的修行。如今她本命法器被毁,自然是修为大损。
就算这伤养好,自己修为也会损失四成!
想到了这儿,步鸾音脸白如纸。
这时候碧水宫的侍从方才回过神来,赶紧伸手将步鸾音给扶助,众人心底也是浮起了惊涛骇浪。
这流月小国,今日也算是给他们开了眼裏,给了太多令人震惊的东西。
有容貌绝世的修士,亦有宁寂这样子默默无名的狠物。
当然宁寂的默默无名显然是过去式。
宁寂人狠话不多,今日之举,自然能让宁寂身价倍增!
区区一个流月小国,已经是给世人太多惊喜,也不免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
吃瓜路人忽而不免自省,私下传传流言也还罢了,看来人前还是不要站队太明显了。
便算绿泫当真跟碧水宫杠,这养女也未必吃亏。
碧水宫大约不会硬拼,不是不敌,是没必要去损失惨重。
但有一位流月修士却并不这么看。
唐采眉头一皱,他是个心性谨慎的人,只觉得宁寂这么胡搞并不好。
流月在凡俗虽不算小国,可在修士界却当得起一个小字。
无论如何,宁寂这么得罪碧水宫,总是不好。
小国而不知卑,分明是自取灭亡。唐采人微言轻,自然不好说些什么。故而唐采目光落在了绿泫脸上,只盼绿泫呵斥宁寂几句。
哪怕是做做样子。
然而唐采只瞧一眼,顿时就哽住了。
绿泫脸上哪裏有什么为难之色?她面上冷怒未消,眉宇间却是沾染了一层讚同之色。
绿泫虽没说出来,但她那意思还是很明显的,只差当众叫打得好。
绿泫:完全没什么问题。
这位流月主修虽是面目俏丽,却是个战斗意识爆棚的女修。
步鸾音既有意挑衅,且先动的手,绿泫甚至觉得阿寂是逆风逆袭,干得漂亮。
唐采忽而有些无奈,阿泫到底是武者思维,当真不知权衡利弊,更不知顾全大局。
武者的脑子,是不能经营好一个国家的。
下一刻,绿泫的嗓音却在唐采耳边响起:“元夷,你自持修为,欲图杀害苒公主。你恃技凌人,那是为了什么?”
唐采甚至微微晕眩。
事已至此,绿泫非但没想着如何全跟碧水宫的颜面,甚至还咄咄逼人,质问元夷,一副这件事情不能这么算了的样子。
在唐采看来,元夷少主已受重伤,又还捎带一个步鸾音,这件事情也应该这么就算了。无论如何,流月修士已经讨回太多了。
可绿泫并不这么想,她觉得一码归一码。元夷跟步鸾音只是在挑战中失败,元夷本身并没有为杀人未遂付出任何代价。
那宛如凌迟之刑的痛楚令元夷险些不能保持颜面,他甚至没想到绿泫会这么说。
元夷轻轻抬头,绿泫那张冷冰冰的俏容顿时映入了眼帘之中。
他忽而觉得喘不过气来。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如今的修士界还保留一些古时候的遗风。
这种行事风格也还掺和在修士界的日常之中。
元夷想,她,她真想我死吗?
现在绿泫面容冰冷,不似从前交恶,她生气时还带三分的娇嗔可爱。
说到底,元夷一直在碧水宫,从来没见过绿泫真正对敌时候模样。
这些心思涌入了元夷的脑海,使得元夷竟有些虚弱。
然后绿泫手掌扣住了渊海,古剑欣长而古拙,透出了古色斑斓。
她眼中锐光渐渐凝聚:“身为修士,如果轻视人命,将别人性命视如草芥,随意欺凌。那么他一身修为,不如没有。”
在场修士面色都是有些古怪。
虽然如今圣域也讲究点公义,修士不能随意屠杀平民之类。可是话是这么说,真正管这些事的人本也不多。
寻常百姓若要日子过得安宁,也只能祈祷自己所在领域有善良一些的大修。
而一些名声好些的大修也许会经营自己的领地,却是很少去约束别人,终究是怕力有不逮。
绿泫眼底浮起了一层潮润水意,似是有些悲伤,可她显然也是下定了决心。
倒也不必杀了元夷,可元夷如此恣意谋人性命,也应该废去他一身修为。
现在她等元夷解释,如果元夷解释不能让她满意,绿泫就真能狠下下手。
这一次姜师叔就没有装柔弱阻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