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这些年裏他不闻不问自己的近况,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便知道他的意思。
舅舅的事情上了新闻,媒体蓬勃发展的二十一世纪,真相很快就水落石出,那样法治森严的年代,又怎么能够容忍任何一个罪人茍活。
郑志扬毫无征兆地跌落神坛,人到晚年家道中落,他自己倒并不意外。偌大的企业,其实内部的核心早已经被蛀虫啃食得一干二凈,一栋大楼摇摇欲坠,连一阵风都可以轻易摧毁。
而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东窗事发前将自己的唯一亲生儿子郑屿年送到国外留学,干脆利落地断了二人的联系,也算是另一种赎罪的方式。
吕倩的寄生虫生涯结束,她当即提出了离婚,带着周渝尘远走高飞,这些年的伪装总算是告一段落。儿子考上了京安航空航天大学,自己这一辈子也算是值得。
方子清乐于当接盘侠,于是又构建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如此看来,郑家倒真算得上悲哀。
可是沈艾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家残破的上半生,都是拜郑志扬所赐,即便郑屿年没有从中递刀子,他也是无形的助长者。
高考出分后,沈艾尝试着联系郑屿年,他的电话号码,他的腾讯账号,他的邮箱,他的家,他住过的医院,他的同学,乃至他的一切蛛丝马迹。
一切的搜寻都毫无着落,这很难让人不去想象他究竟是心虚还是人间蒸发,或许他真的心中有亏欠,或许他依旧生死未卜。
总之,在李念把郑屿年得的是先天性心臟病这件事情告诉她之后,她反倒将一切轻易释怀。
按理来说,他算是自己的半个仇人。
可他一身反骨,和自己自私的爹毫无瓜葛,甚至唾弃这种行为。可命运就是这样喜欢捉弄人,父债子偿,上天让郑屿年真真正正地付出了不可悔改的代价。
可是说到底,她还是想再见他一面的。
李念看出她的失魂落魄,便和她说起即将举办的校友聚会。这种场合,想必又可以看一场轰轰烈烈的热闹。学生气的模样褪去,每个人都像是没有感情的市侩。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他也会来的,我在我们班的名单上看到他了。”
这场无疾而终的宴会,沈艾还是前去赴约了。
外联部很夸张地租了一辆轮渡,寸土寸金的上海,连看一场汹涌的日落都是奢侈的。
人们推杯换盏,红色紫色的灯光缱绻着暧昧,那些熟悉的面孔变得清晰可见,沈艾一路搜寻,一路接受着大家的问好。
她淡泊一切的心情,终究在捕捉到这一幕之后终结。
中央的座椅上,身穿西装的男人正在品一杯尊尼获加,黄金一般的色泽,无不勾勒出这其中的尊贵高雅。有女生向他要联系方式,他便毫无兴致地拒绝,直到和自己对视的那一刻,却莫名向她递上了手机。
“常联系。”搭讪的女生似乎十分开朗。
他还是这样,喜欢用最极端的方式,向别人宣誓自己的价值几何。
可他也变了,不再那么消瘦,有着成年男性健硕的身材,看起来格外高大。脸上的稚气褪去,五官的英气便显现出来了,从前只觉得他带着书生气,如今却多了分冷峻的孤傲。
沈艾绕开他,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作为道德至上的质问者,她却先乱了阵脚。
直到郑屿年站起身,拦住她的去路。
“你还在恨我吗?”
郑屿年的声音也变了,那是一种慵懒的磁性,洋洋洒洒的一片柔情,听得人都不好苛责于他。
“恨,”这一秒,沈艾直面他的目光,毫无怯懦,“我哪裏敢呢,您贵人多忘事,恐怕早就不记得我了。”
“对于过去的不辞而别,我很抱歉,”郑屿年话语诚挚,“对于我父亲所做的蠢事,我会好好替他赎罪的。”
他顿了顿,看上去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
“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
沈艾噎他:“有钱的生活,哪有不好的。”
“你似乎比以前尖锐许多。”
“你倒是变得谦卑了。”
“沈艾,对不起。”
“你不用和我道歉,你父亲欠我舅舅一个好前程,就算道歉,你该道歉的人也应该是他。”
“沈艾,我……”
没等他说完,沈艾便拎着包离开了现场。说到底,这场宴会她本就是不该来的,没有结果的一段感情,无论到了什么境地,都不值得抱有一丝期待。
“小艾,你别走啊,等等我,和你一起。”
沈艾拒绝了李念的好意,此刻,她只想一个人待到天荒地老。可她未曾发觉的是,越走入逼仄的小巷,身后的脚步声便越来越近。
隔着商店的橱窗,她看到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在步步紧逼自己。
下一个转角,她被一股力量拉住怀中。
男人宽阔的胸膛那么温暖,却因为隔着西装,听不到一丝心跳。
“放开我。”沈艾开始挣扎。
郑屿年压低声音。
“如果你再乱动,我可不保证你能不能活过今晚。”
身后,尾随自己的跟踪狂没了方向,收回了手裏明晃晃的刀。两人紧靠在一起,头顶只有一片寂静的月光洒落,看着这张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或许是害怕,或许是委屈,又或许是遗憾,下一秒,沈艾的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