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春半（下）
等到那股肝肠寸断的劲头过了，我才转念一想:如今伤心得再多，终究是无可挽回的了，倒不如为今后打算打算。
我又仔细端详起这些遗骨来。
没了绿植的遮掩，朱仙谷只不过一座空谷，风沙甚大。这么一会儿功夫，我的身上已经染上尘灰，将遗物拿在手裏看，仔细分辨，堆迭的白骨，他们哪一具是来自我的同胞、我的族民？
可惜满眼疮痍之色，枯骨无处掩埋，倒是遭罪了。
昔日受礼的聚星坪星汉浮沈，金鼓喧阗，今化为一抔泥土。
一面摇头，一面掸落尘，扼腕嘆息，仿佛说给自己听，“终究是……我来迟了。”
这一声嘆，裹挟着愧疚和无奈，都刻意遮去了，避免去触碰。
穷奇一声大吼，似在宣洩。泥做的土地上依稀可辨车马交错的辙痕……这个发现给了我一点希望——突袭来临之际，我尚在聚星坪受礼，我的族民们都在庆贺。
这些车马，无疑是来自夜袭我们的曹军。这么说来，那日的曹军应该也是损失惨重，才会在兵荒马乱中撤退……
见着这马蹄印子，深深扎进泥土三寸，仿佛扎进心裏，一下子想起曹军攻打进来那晚，三更时刻，喊声如洪钟，却犹如噩梦般鞭打在我身上，将我鞭笞得鲜血淋漓，此后噩梦腐骨噬心。
闭上眼，回到当日，日头正盛。
晴銮殿一整个浸没在浩大的金辉中，威严而肃穆。
东窗用竹架子支起，从裏头延伸着几株正插在青瓷瓶口的妖红之梅，尚未全开，淡香已萦绕鼻尖，将初春的料峭寒气减去三分。
我穿着衮衣，司祭站在我身侧，脸孔被日头照得微微泛白，衬得她越发肌肤如雪。
额间的一缕青丝垂落在她耳侧，为她平添一丝温柔。她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性子，静默地站立在我身侧，用眷熙的目光看着我，伸手为我轻轻地绾发。
新衣做大了，她的手顿了一顿，轻笑一声，极轻，却抚平了我那些汹涌不安的情绪。
现在想起来，仍记得她双手的温暖，听到她说：“衣裳是制衣司按着成人身量来做的，因为……赶制的有些急了，王还未到年纪，只好将就些穿了。”
的确……父王仙去，谁也没料到，我便要封王，确实是有些急了。
心下怅然若失，我道：“司祭，今年我十九了。若是比着人间的规矩，已是大人了。”
她默默帮我理好衣冠，并不言语。忽而有风吹来，一阵凉意，她这才放下玉篦，递过来雕花手炉，广藿香的香气从裏面萦萦升起。这股香气，司祭身上常有。
“我们的寿命本来就长些，成年自然也比普通人慢，王何必自怨自艾。况且这衣裳……”她伸手过来，轻柔地替我压了压衣领，来回比划一下，“是大了些……”说罢转身去屉中拿来针线，叫我脱下来。
我脱了衣裳，披着一身大氅坐在青竹椅上，闲来无事，便盯着窗头的紫竹梅，那是父王最喜爱的。一株已经盛放的嫩黄色花蕊，在寒风中毫不起眼的战栗，被照得越发娇嫩。看久了竟觉得晕眩，只得移开眼，看向一旁忙活的司祭。
反覆打量，觉得她竟和紫竹梅一般，身上总有一股与世无争的桀骜，以至于错觉下，令我觉得翩然有仙气。不禁摇头，司祭真的……一点也不像魔。
她并未察觉，细细把衣襟两端迭整齐，耐心缝合了，反覆看了看，轻轻推了推我，语调悠然，“好了，王快些去吧！”
“多谢师倩。”我唤她的名字，这么叫着却仍觉得与她疏离，一时失落，起身来时试了试，衣裳正合身。
“说得哪裏话。”她捂住嘴，朝我笑了笑——我几乎很少看见师倩的笑，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她那么轻松地笑了。
微微弯起的眼睛，甚至比窗前的抱寒梅还要妩媚，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得到，师倩属于我们。
碧云下，金光照紫，我服冕乘轩，在前殿落脚，取过三炷香，拜了父王的剑冢，他唯独剩下那一把剑。站在冢前，却看不到他，想到如今我封王，今后的所有，无论喜怒，哀伤……每一步，他再也看不到，也没办法再听他柔唤一声“衍儿”，看不到他的喜怒哀乐，触摸不到他的脸……连叫一声“父王”也成了一种奢侈……只余我，天地间孤零零一座坟。
若是贸然在他坟头哭上一哭，怕又要被他耻笑。
匆匆拜了一拜，转身离去。
焚香燃炉过后，便依照礼节往祭坛去，一一挑过四使，接受封王。
挨过了繁文缛节，一切都很顺畅，加冕那刻，重担也沈负肩头。
依照旧例，我的族人，要向我庆贺，长老们便在聚星坪设宴，邀众饮酒作乐，本来新王大典，是难得喜事，少不得要喝到天亮。那天热闹，宴席摆了百千十桌，山珍野味、珍馐佳肴……与从前在宫廷裏吃到的无差一二。
天幕倾悬，河汉遥迢。
众人已喝得烂醉，东歪西倒，倒在聚星坪上便昏昏睡去。
不知何时寒意侵身。
我先醒来，深夜之时，和一众长老聚在帐内商讨破敌之策，想将诸一网打尽。本以为密谋天衣无缝，已无懈可击。左等右等，到三更后，曹军果来犯，兵马大举入侵……此番变故，该在我掌控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