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楞了楞,魔琴忽然在我手下颤抖得如此厉害,以前从未有过……似乎是在呜咽般,琴身竟在吸食姬雪体内的灵气。一道道白光如同游龙般,环绕盘旋在琴身周边,又逐渐淡去。
嗡的一声,魔琴发出满足的狰鸣。
“姬雪姑娘……?”
她看向我,我问她感觉有无不适,她摇头说没有,“公子……你看!”
随她指处,我看向魔琴,琴身已微微泛红。仿佛有感应一般,我抬手以指尖拨动起来,手指被一股吸力粘住,仿佛有小口吸允,源源不绝的灵力从琴体传来。周身灵气澎湃,竟足以扭曲空间。数道深紫色的琴刃从指下弹出,伴随咻咻咻破空之声,一下子将两个鬼灵拦腰斩断!
“翁——”琴身仍在鸣叫,持续数秒,落叶飞散。余音落处,地面弥漫起一层紫色薄雾,鬼灵的残肢被雾气吞噬,雾散时,残肢已消融瓦解。魔琴停止了颤动,又变回从前那般,色泽古朴,安静地守在一方。
“……紫宵曲?”方才所见异象和招式,我曾在古籍《霓裳》中见过……那本书裏收录了许多琴法和招式,只可惜颇为阴毒,稍有不慎便走火入魔,因而已被列为禁书。那书我虽只看过一遍,却能记下个七八分……虽知练此功或许会迷失心智,但它威力甚大,身负血海深仇,即便让我冒着生命危险,我也甘愿修学。从前我不知书中‘紫宵之音’门窍,苦修无果,没成想此层境界是需借助冰夷灵气之后方可习成……今日遇见的这两个鬼灵,好巧不巧,反而意外助我摸出了这不二法门。
此事算是意外之喜,顿觉心头大好。默不作声收了琴,我这才问:“……姬雪姑娘,可还好?”
她点头如捣蒜般朝我点头,唯有眼神飘来飘去不看我,我倒也没细想其中缘故,轻问她是不是吓到她了。随即才后知后觉发现,方才混乱时一不小心牵住了她的手,姑娘家总是名节在外,我一时坏了礼节,顿觉不妥,讪讪道:“……方才失礼了。”
她面上绯红,露出一段细秀的脖颈,宛如插在青瓷裏的水仙。把头摇了摇,她放低声音,“……是我应该谢谢公子。”
她静立在溪边,岁月静好的模样,理了理鬓角的发。暮色苍茫起来,我们站立的溪岸已被染成橘红。
我在那裏等了等,见她仍无离去之意,不禁发问。
“姑娘身份特殊,冰夷族更是有森严的族规,敢问姑娘……为何不回自己的故乡?”
她瞬间有些黯然,似勾起什么陈年旧事,“我……我已经回不去了……早在三年前,我已经……犯下最不可饶恕的族规,自行出离了……”
我听得楞了楞,三年前?难道……
“姑娘……难道早已在三年前将冰夷内丹赠予我?!”
她的眼神移开,转落到岸头那棵断木上,停留几秒,轻声道:“我……当时情况紧急,我想不出其他办法……”
声音依旧飘飘渺渺……
难怪我醒来之时,体内的仙气已逼入心脉,冥冥中却又有一股灵气相护,这才得以令我保全性命……我还想得死去活来,原来那股灵气,竟是冰夷族的内丹!
冰夷内丹非同小可,珍贵无比,她竟将内丹与我?我震慑之下,也顾不得自己说话是不是合礼了,不觉拔高了声调,“冰夷族的内丹等同姑娘的修为与性命……我……我与你非亲非故,那日也不过顺手搭救,姑娘何以待我如此?!”
她眷眷道:“因为……公子是除了姐姐外,唯一对我好的人。明知我会心语术,也不曾厌恶过我,还肯为我疗伤……姬雪觉得无以为报……”
有一瞬间,我真的被她那种不世故的单纯所感动,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莫大的惶恐。我已经无法再坦然接受任何人的施舍……
“姬雪姑娘……”沈默中,我顿了一顿,再开口时,已开始疏远她,“姑娘的内丹,我会想办法归还,只是……希望姑娘能给在下一点时间。”
“柳衍公子无需在意,内丹一事,是姬雪自愿……”她埋头,夕阳无限好。
我冷笑,若是无法令她死心,想必还会给她带来诸多麻烦。
“在下并非对姑娘怀有恶意,只是你我非亲非故,若说朋友,尚且算不上,这份大礼,我无福消受。”
她的表情变得失落,那双眼沾染了烟色,望时隔了一层纱。我狠下心拒绝她,虽然感激她救命之恩,但于情于理,都不该无功受禄。姑娘请回。扔下这句话,也顾不得她,脚下行得极快,只想走出此地,连内急也没有这个劲头。
从岚隐出来,沿着谷中线路缓行,整片山谷被苍茫暮色吞噬,逐渐削薄,直至黑影倾垂。
罢了……我呼出一口气,洩下气来,走了这么远,应该不会再遇见她了。
仰头,原来今晚星月消瘦,偶尔才得见几个。
又有山风拂过衣角,眺望山头,在黑沈沈的山脉尽头,和天色融为一体,再难分辨。
这一生,似乎註定与情分无缘。自小与至亲分离的疼痛,还未完全吸纳,回忆起来,还是心痛如绞。
这一切……都因为……我是魔吗?
父王说要和常人不一般,忍受永远孤独一人的痛苦,不该想那些人世间的纷繁种种,想多了,徒增烦恼。
我常常羡慕他那种置身事外的孤傲。
想起我和他,曾站在大荒境的苦崖之上,看到这片土地的惨像。他告诉我说,要我总有一日改变这裏的一切。说这话时我看到了被放逐到蛮荒之境,沦为卑贱的子民。无论男女老少,他们拥挤在在那片暗无天日,永无宁日的土地上,为了生存而互相残杀,令脚下,变成无边的炼狱苦海。
父王,这裏是地狱吗?身旁的父王说不是,“……这裏是你的故乡。”
可我很不甘心吶……
若说有什么心愿未了……那便是我不甘心……生而为魔……
也不知走了多久,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湖边,眼看天色更晚,露气深重,沾了衣袖觉得不便,索性找个地方坐下来,去林子裏捡了一些枯树枝,摞成一摞,全都堆起来生了一堆火。
一片火光带来短暂的慰藉,抬起头,深夜孤山静静坐着,看银天河汉与我之间,第一次觉得伸手便能够到。曾经也迷恋过天上的仙人,月宫中的仙女,广寒宫殿之上,碧宵金銮,一片清辉,从月光中倾泻而出。
如今……只觉得可笑。
忽而想到从月陵渊救出我的那个仙人,实在是仙人中的异类。这么想着,不觉以手抱膝,合了合衣袍,偏头睡去了。
第二日起来之时,头发已乱作一团,理了半天,勉强弄出一个鸡窝发型,盯着湖水裏的自己,乱发下,蓬头垢面。盯了半天,舀水来洗,“……怎么这般狼狈……”
又沿着那太湖,走了四五裏路,腿麻了,便想租一辆马车,没有银钱。取下腰间青龙玉当了,马厩老板欢喜地接过,问也不问,把个枣红色大马捎过来,脸上笑得灿烂,“这是最好的马了!”
我骑上马,往长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