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弓吹号,戒备森严,那群曹军轻松落入我早就设好的陷阱,本打算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岂料陡生变故。
谁能料到,我一念之仁,断送了整个朱仙谷呢?想到此处,更是遍体难受,如千钧压身。
那时谷裏来了一人,本是我出宫之前的皇弟,名唤刘衎。
说起这皇弟,小时与我交好。只是从小养在宫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养成些脾气,也属正常。
我从来觉得这皇弟只是娇生惯养些,不算个大毛病,后来又见他跟我寸步不离,严重些时,连如厕也要我陪着,如狗皮膏药一般,令我苦恼。半夜候在茅厕外,还要洗耳听他说些无聊之事,觉得也不是个小毛病。
因而故意冷落他,等他大时,脾气见长,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只仍旧与我亲昵,我便尝尝跟他促膝长谈,教导他如何,经常是他听到一半,眼睛一阖,谓我道:皇兄,困了。皇兄,困了。
我只得催他去房裏睡。
这样过了几春。
到我九岁离宫,他不能接受,才觉得天塌了。
想到此处,不觉微微嘆息一声。
打那后我没再见过刘衎。初时还从父王那处得知,他还给我写信,每每不过是些茶余闲话,诸如奶妈又不让他踢球、母后又责罚他、今天早膳吃了什么、午膳吃了什么、晚膳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事之类的屁话,简直无聊至极,我在灯下读,读到呵欠连天,父王都看不下去,直说:“那些书信,本是无聊谈资,扔了就罢了,何必如此不舍?”他不明白,我却捧着读到最后:皇兄,我实在很想你。
每封都是如此,信尾歪歪扭扭写上刘衎两个大字。
只可惜,那会儿父皇只不过随口糊弄他,说我在哪处躲着练功,他便信以为真,日日有空便书一封给我……后来……他大抵是知道自己受了骗,也收不到我的回音,慢慢地写下的也是些愤懑之词,言语之间总怪我弃他,和父王一起欺瞒他,往后我也就不再翻看了……就这么彻底断了。
那日他竟来朱仙谷,我已是疑心重重,再见之时,我已认不大出来了:清瘦不少,消减不少,小时候的嚣张跋扈之气,全没了踪迹。
我见他来找我,衣衫褴褛,又受了重伤,想来一路也是吃了不少苦,便一时心软,答应让他在我谷中养伤。
此人不出半月,已然摸清了这裏一草一木,司祭早已提醒我小心,我本就怀疑他与曹军有所勾结,失望之余,只得以刘衎做饵,故意令他前去通风报信,借机引来曹军……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些曹军中,竟有个甚为狡诈的军师。
我记得他的名字,司马仲达,当时曹将已被我族包围,正要缴械,那人高傲地坐着车马前来,挡在那个曹将身前,手中一把黑羽扇,遮住他上扬的嘴角,“司马仲达……来迟了。”
那看似轻巧的话语,却如落雷炸裂。此人有备而来,竟不知从哪裏请来了那么多仙士!本以为是寻常仙士与官僚勾结,没成想,是躲了十年的炽仙军。
所以人家才说,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些天界的仙家与我们是死对头,朱仙谷军心溃乱,前后夹击,逼得我不得不动身前往月陵渊启动封神阵法......
也是苍天无眼,月陵渊早有埋伏,等我方到,那人已经等在那裏了。
断桥边,与我四目相对,冰寒刺骨。
我负隅顽抗,被炽仙军之首以剑气重伤,冰封于月陵渊,沈睡三年。
后来……等我醒来……已经物是人非。
朱仙谷败落,族人四散。
辛苦经营十年,到头来是一场空。
只是可惜,若是当时.....
我死死盯着地面的马蹄印子,心下痛恨,明明就差一步!只差一步!
低着头,以手抵在额间,一时情难自制,是我大意了,没想到朱仙谷失守,还失去了那么多同胞,心下有恨,气自己无用,匆忙赶来朱仙谷,却终究没能改变什么。
我又能改变什么呢?我自责道。
穷奇轻轻靠过来,我摸了摸它的脑袋,想到当年它为救我,也被仙家所伤,翅膀折了一只,无限的悲愤终化为一声:“抱歉。”
“吼——”穷奇蹭了蹭我的衣角。
我站起来,长呼一口气,胸口又开始闷痛起来。这种痛,比起失去族民,失去父王,失去师倩,又算得了什么。失意的笑笑,又安慰自己:至少现在我还活着。
还活着,就意味着,还有机会。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那些人!
穷奇忽然低低叫了一声,似在传达什么,它往岚隐溪畔的方向跑去,一下子便钻入草丛不见了。
……它去那处做什么?
我只得立即迈开腿,顺着它消失的方向眺望,满目荒草……看来,只得深入探查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