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古意
多年前,我的风座使风瑾,便告诉我他在长安、洛阳等地都置办了房产。虽是年逾半百的老头子,说起话来依旧谈笑风生。
“总有一日,少主会用的上。”
若说风瑾和长安的牵绊,缘于某个人。风瑾浪荡半辈子,年轻时,曾在城中一带混迹,有一日在渡口救得一落水书生,姓刘。那书生辗转醒过来,谢他恩重如山,只道:幸先生所救,不过眼下落魄,他日蟾宫折了桂,必来谢过先生。
风瑾原以为他二人不过是萍水之交,相逢过,那书生转头便忘了,这世间人大抵都如此。岂料真有一日,有一官人自寻了他门前来,一身的布服,正是那刘生。如今已取得功名,在长安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手底下有些田宅,便赠与风瑾。
风瑾得了这些田宅,别的也无暇打理,只腾出个东篱宅,做了府。每日吃食毕,反手在那橱中随意取钱一串,前脚去市井买果饼吃,后脚回家锄地。
多年前他告诉我,他在长安、洛阳等的田宅打点妥当了,又找人挂了块牌匾,待我他日出山,有得空闲,或是落脚,去他那处也有个照应。
现在回想起来,仍记得当时,风瑾笑瞇瞇地站在一旁,颇为自豪的模样。
那时候,他的眼角已渐有细细小小的皱纹,唯有眼神仍通透,泛着润泽的琥珀光,从裏面透出那股子风流劲儿。不难想象,年轻时的风瑾,跟在父王身边,必定也是个倜傥人物。
“少主,府宅置办已有一年光景,河畔居处,风景上佳,沿湖皆有柳。”
他问我要取什么名。
我向来不会给这些事物取名,风瑾说要有些底蕴的,我却实在想不出来,听他说湖畔有垂柳,心下也很欢喜。
“河畔青芜堤上柳……先生,便叫柳府吧。”
“唉……”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
往事不堪追忆。
三个月后。
梅雨时节,天色昏黄的快,也是闷热。
我坐在颠簸的马车中,掀开帘帐,马车飞快地驶过幽密的树林,穿过大大小小的村落,行了一会儿,葱茏的树木褪去,梨园大片的香雪海便都撞进人的眼睛裏来。视线裏显露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城镇,和村落不同,颇为繁华。再过一会儿,远远的就能看到一道高大的拱形城门,从右到左是正楷书的“长”“安”两个大字,张舞飞扬。门口驻守着几个方阵,长安开了两道城门,门口驻守着不少守卫,一身绛色飞鱼服,皮甲磨得锃亮发黑。
城墻上每隔十丈左右,站着一个哨兵,晒成古铜色的大手持着一柄长桿单戟,枪头闪亮,枪顶挂着一簌红缨,这些哨兵面色苦寒,把腰背挺得笔直,神情严肃。
马车停下来,我掀开襟罗布的门帘一角,张望了两眼,行人如云。下了马,还没走两步,便闷得有些微微发汗。
树林子还传来聒噪的蝉鸣,听久了心裏更是烦闷。
走到这裏,还不得不说一插曲。先前我路过赵村,赶了太久的路,马也不能再跑,便在那处歇脚,因天气热,去问一户人家讨水,半掩的柴门,裏面传来狗吠。
迎接的妇人头上裹着褐色的粗布头巾,满面烟火色。在我说明了来意之后,便热心的给我们备水,言谈之间,打听到如今进出长安,都得奉出行令,或者当地的官路引子,才可放行。
幸好来问了问,否则白跑一趟冤枉路,岂不是吃亏?
我便花些银钱讨要来,又到小镇上,为自己添置了一件儿宝圆镜柳叶细甲,店铺子的老板娘有眼色,告诉我这身装扮还不够妥帖。
“公子这般细皮嫩肉,想必也是养尊处优的富贵人家~只是公子一看便不是本地人。”
“哦?为何?”我问她为什么一眼能看出我不是长安本地人。
她嘻嘻一笑,用手帕遮住了嘴,“如今长安城裏的贵族少爷,都稀罕这头上抹额,腰镶玉带的一身打扮,公子虽然一身贵气,打扮却和我们一点也不像!”
我便依照当地装扮,添了黑帛镶金抹额,腰间也挂了根青精石镶玉腰带,这条腰带听说还不一般,因为青精石的产地在百越,原材料很难获取,物以稀为贵。卖价就贵。
少顷,步入长安城门,脚踩着一双细软的登云麒麟皂鞋,手摇着一把无骨柳叶折扇,我晃悠着,俨然已是长安城某位富公子。
门口有两个虎背熊腰的守卫,见到我的马车,把长枪一拦,道:“站住!奉太守之令,来城有何目的?!”
我从马车裏探出头来,他们看我一身行头,略有惊讶之色。略一欠身,两手推平在身前拘了一礼,朝他们道:“……柳府少爷,今日是特意陪我那远房的表妹回来省亲,念叙故人。”
那两个守卫恭敬道:“……原来是柳府少爷,敢问柳府少爷那表妹,现在何处?”
“在来的路上,不小心丢了。”
守卫:“……”
我摇摇扇子,这两人一口一个柳府少爷,显得很是熟络,实际上恐怕连长安有没有柳府都不甚清楚。
眼下我不如同他们套个话,“诸位也知道,长安城外一向人多眼杂,我那表妹性子顽皮,遇到什么都喜欢看上一看,就我买捣珍的功夫,一眨眼便不见了……说来……还得劳烦二位,我这心下焦急,不知如何是好?”
我做出一副愁闷之色,大有赖上他两的趋势,那两个守卫显然也是没见过这场面,生怕我赖上了,其中一个立马瞪大了眼睛,“不行不行!这我们可管不着!你且交了这官路引子,赶紧进城,到衙门那裏报道吧!”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
另一人也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们也是例行检查。不蛮少爷您说,近日各大城中频频出现魔物侵袭仙士驿馆之事,闹得也是人心惶惶……如今太守下令,严查长安城内外出入,上至八十岁老妇,下至襁褓婴儿,便是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过!既是柳府少爷,想来必是叫得上名头的人物,我们自然放行。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少爷莫怪……这边请!”
两个人大踏步让开来,恭敬地退到两边,我坐进马车裏,马车踏入城门,到了城内,下了地,把马车暂寄在白马驿站处。
天气闷热,乌云压头。
长安仿佛已入了夏,城内的大道旁开垦出一片园地,裏面种着一排排菖蒲,花的香味素雅,倒解了一时燥热暑气。
我脚下走的道,是长安的正东大街,每一处道路都用石碑刻字,标了街道名称,这一点倒是做得很好。
经过一处拐角,没有石碑,是一条深深的小巷。
各种吃食的味道丝丝缕缕地从小巷中捎过来。
在街角有个卖货郎正在吆喝着,花白的头发,赤着胳臂,背上背个大篓子,裏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玩偶、小吃,甚至还有一架子糖葫芦。他身边经过来来往往的行人,衣着打扮、面目神色都各不相同,但都没有在他摊子前驻足。只有两个小孩,扎着羊角辫,晃晃悠悠地在他那处,要糖豆吃。
“糖豆哦?糖豆一文钱一碗哦,呵呵。”卖货郎看着小孩笑道。
小小的手拿着一文铜钱,买了一碗糖豆。
目睹这一幕,仿佛看见了母后带着我和刘衎的场景。
回忆慢慢闪过,细数着有母后陪伴的点滴,脚下却依旧不停。绕过正东大街,往右转,石碑上刻着:朱雀大道。
一条平坦的、笔直的道路,道旁种着一排梧桐,十分茂盛。树荫遮天蔽日,臺阶上掉落的梧桐叶,又被扫去。凝神看去,这条路直通宫殿,除了路口有警示,半道上也有很多兵马驻守,刀剑望上去一片寒光。
果然……那种寻常百姓一头扎倒在天子面前,蒙头申冤的场面都只能在那些外传野史或者小册子裏见一见……青天白日,若是真有谁贸然冲进这条道,只怕还没见到天子,就已经被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