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
我猜的不错,在我来府之前,风瑾已将府中上上下下打理了一通,那会儿他在门口候着我,双插在袖子裏,远远地站立。
感受到他那种期盼,如同盼自己的孩子。心下欢喜,走到风瑾面前时,他脸上已经是遮不住的喜悦。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却心照不宣。
风瑾看我身后一眼,微微错愕,随即又很快地笑道:“少爷,许久不见。”
风瑾招呼我们进去,拂了拂衣袖,朝他恭恭敬敬施了礼,“多谢先生。”
方儿已候在内堂,见到我,顽皮地眨眼,灯火下,显出这个年纪女孩子独有的娇羞。
“少爷,这边来!”方儿朝我们道。
案桌前,豆形嵌铜琉璃香炉中已升起袅袅青烟,细看时,那青烟细如发丝,笔直地上升。
“原来柳兄是柳府的少爷,失敬失敬。”一旁的温宁似有些讶异。
她如此拘谨,一双手脚似乎是无处安放,我有些好笑地道:“温宁姑娘不必见外,此处虽是府邸,但并没有什么礼节要遵,姑娘同往常一般便好。”
这么一说,温宁神色松弛不少,眉目飞舞地笑,“我习惯了驰骋沙场的感觉,如今进了柳兄这地儿,倒是束手束脚的!既然柳兄弟开了口,我便不客气了!”
她性子倒挺爽朗,口气也不会令人不悦,跟这样的人相处起来颇为放松。
“呵呵,各位不必拘礼,坐下再说。”
府中早已点灯,能望见一扇山水碧的织丝翠锦屏风。屏风上,半遮半掩地透过去,似乎可以看得见对面人的影子,若隐若现。
几人围坐一张雕花圆形黄梨桌,桌子不算大,挤得热闹。陈毓年纪最小,坐在最右侧,一直埋头吃。
桌前的鎏金铜顶莲花灯映红陈毓的半张脸孔,他正拿着一把小刀,细细匀着碗裏的鹿肉,分给边上的关海,温宁突然咳了一声。
“怎么,拜了师父,便认不得姐姐了?”温宁阴阳怪气地道。
“宁姐也吃。”陈毓眼疾手快地夹到她碗裏,陪笑。
温宁看了看碗中那烤肉,道:“有酒没有?”
我笑道:“我已经让人温好了酒,一会儿便送来。”
温宁眼神一亮,“使得,使得!”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女人,喝起酒来丝毫不比男人逊色。在座的除了姬雪不胜酒力,其他都能喝得两杯,一壶酒很快便下肚。
陈毓在桌前支着手,眼神讷讷的,关海见他这幅模样,拍了拍他,“小子,你怎么了?”
“莫非这些菜不合陈兄口味?”我问。
陈毓又摇摇头,端正坐直了,“非也,只是这肉菜,我总觉得还是煮来吃,放点辣子好罢?”
他说完,大家都看着他,只有白眉接了一嘴,“放辣子?这是何种吃法?”
温宁一掌拍了拍陈毓,“唉,他就这毛病,娇气!从前在成都回回都要吃辣,如今到了别地,三天不吃,嘴巴便馋得受不了!”
陈毓接过话茬,打断她道:“宁姐,你不懂,那是成都当地流行的吃法,把肉菜都放进去煮,一面煮一面夹菜,烫好的菜用来蘸碟子裏的油辣子,香的很!”
我斜对面的姬雪用手撑着脸,微笑道:“听起来是很不错。”
陈毓见难得有姬雪讚成他,颇为兴奋地拍桌,“还是仙女姐姐懂得欣赏。”他吃了两口饭,嘴裏仍含糊不清地嘟囔两句,“仙女姐姐,你长得这么美,应该和师傅一般,也是从天上来的吧?
“……我不是……”似乎被问得有些局促,姬雪低头盯着脚尖,盯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像一只温和的雏兔。
“我……我来自冰夷……”
“什么?!你就是河神的后人?!”
姬雪摇了摇头:“虽有冰夷是河神后人一说,但……我们所住的地方,这么多年,却没有见过河神。”
陈毓却是两眼放光,直勾勾盯着姬雪,一旁的温宁把杯盏一放:“小弟,我都说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河神不河神的,我看,姬雪妹妹和我们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这么一说,姬雪不安的神情被冲淡了不少,面上渐渐露出笑来,只一剎那,她不散的愁色覆又凝结于眉心,鼓足三分劲儿:“……你们……不认为我很奇怪么?”
温宁一拍大腿,“哪裏奇怪?”
姬雪迟疑了一下,“……我……我不会说话……”
“呵呵。”温宁笑了笑,伸手牵住了她的手,开始了她不走寻常路的宽慰。
“那有什么?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特色,妹妹一定是会什么特殊技巧,像民间高手一般,每个人都有绝活咧!”
姬雪被温宁那略显天真的话逗笑,一旁的关海也笑道:“这回我难得讚同男人婆的话……”他挑起一侧长眉,单手臂靠着椅背,斜斜倚着,显出一种随意慵懒来。
关海继续道:“仙女姑娘,你不必觉得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何况仙女姑娘你声音那么好听,每次一听你说话,都是一种享受……”
他仿佛还在回味悠长,我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直看着关海,这人可真会溜须拍马,好话全都让他说完了。
倒是温宁一句:“……你刚才叫我什么?”面色极为不善。
“男人婆?”关海犹豫了一下,紧抿了唇角,“……有什么问题吗?”
温宁握紧拳头,警告他:”……关海……”
关海皱眉思索了一阵,”说起来……要不是之前感受过胸前柔软的触感……我还真以为你是个男人呢……”
温宁暴怒,冲上来要打关海,被陈毓拉住,好言相劝了半天,温宁才咬咬牙又坐下了。
我盯着关海,开始鄙夷起来,他见我露出这种目光,颇不自在,抖抖肩膀,“你别误会,那时天太黑,是她自己硬要撞过来的……”
我眨巴一下眼,直勾勾和他对上视线,他的面容撞进我眼裏,清俊温润的脸孔。
“关兄不必解释了。”他靠过来,一股清气也扑过来,他身上的仙气颇为压势,我有些气不顺畅,心窒了一瞬。
想推开他,或者离他远一些,谁知我往左,他也偏往左,我往右,他也偏往右,我看着他咄咄的目光,滞声道,“关兄,你究竟要做何?”
他不紧不慢地盯了我一会儿,慢悠悠地道:“嗯……你……你收服的这两个魔,长得还挺端正。”
他突然没头没脑的一句,说得我一楞一楞。
我看向他,他正缓缓摩挲着桌前的酒青色杯子,略通透的杯子,还不及一人的巴掌大,被他攥在手裏,越发衬得他骨节修长洁凈。
“之前天上的那些老头胡乱教我,说若是无法分辨仙魔之气,光凭那凶恶的长相也可以略知一二……”听他义愤填膺地说着天上那些人太不靠谱,觉得他真是和我见过的仙都不太一样。
“照本大爷说……这好的坏的,不就该凭感觉么?挑什么长相,太恶劣了!”
“……什么感觉?”
没想到藏在心裏的疑惑被我脱口问了出来,他顿了一下,似在深思,“……你问我什么感觉……如果非要说,就是单纯的喜不喜欢这个人吧。”
我瞇眼看着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会不会……
“关兄……莫非无法独自分辨出仙魔之气?”
“……”他楞了一下,烛火映照下的面容熠熠生彩,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是又如何?”
轻飘飘的几个字,从他口中,那么随意地说出,对我来说却那么沈重。我仍旧深深地被他的话震慑,无法分辨仙魔之气的仙,他在天上的时日,也不好过吧?
是了,难怪他会救我,也难怪他会将自身的仙气灌输给我……原来……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是魔……
他全然不知我的惊讶,目光中带着探究:“你之前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被扔到那么深的渊底?”
我垂头,避开他的视线,我并不想在这个地方谈这件事,恰巧这时候方儿过来添菜,她把旧的食盘撤下去,对我们笑道:“快些吃菜,凉了不好吃了!”
我看她一眼,方儿朝我报之一笑,端着食篓往后厨去。温宁和姬雪也有说有笑地劝我们多吃些,气氛又热闹起来。
微光中,陈毓的面色潮红,十分兴奋地道:“今日吃得尽兴,等哪天回了成都,我做东家,也一定带你们尝尝成都的美食!”
夜色深沈,逐渐可以听见窗外的蝉鸣。
“对了,柳衍大哥,你那日走得匆忙,伤好的如何了?”
问话的人是陈毓,我知他心思细,这份关怀令我心头一暖,“已经好了。”
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这便好,没能看到你和师傅大战仙士驿馆,还真是遗憾啊!”
我道:“陈兄弟似乎对习武之事颇感兴趣?”
他仿佛找到了知音,打开了话匣子般,一股脑儿地话全都吐出来,“我从小便热衷习武,可惜再怎么练,也不过是个半吊子。”他露出苦恼之色,“所以我一直盼着能得到高人的指点,如今拜了师傅,又遇见了高人大哥……这可真是太好了!”
“不知道,你们谁更厉害?”陈毓的嘴简直剎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