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牡丹
白眉质问他时关海正端着茶,刚要喝上一口,又堪堪停住。他身量颇高,这么回头去望的时候,便只能低头去打量白眉,使得他看起来气势上高了一大截。
白眉带着一丝恼羞成怒之色,自知架势上已经输了,把我的衣服指了指,“我记得这件儿衣服是你穿过的,它……怎么会在少主身上?”
关海不是很理解地发出一声,嗯?
我见白眉把我端来端去,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怎么能穿着别人的衣服还穿得如此面不改色?彼时我正坐下来,和关海一起一本正经地看着她,白眉把嘴巴一闭,我量她想说也不敢说,淡定地对她道:“昨天,我的衣服撕坏了。”白眉大惊失色。
“王,你抢人家衣服穿了?!”连姜闯也惊了。
盯着桌上的苦节君紫竹风炉,我试图转移註意,姬雪正往裏添香芽,她之前问过方儿烹茶的方法,那些香芽估计也是同方儿讨要的……只是不知道姬雪泡的茶香不香?
想着这个,我皮笑肉不笑地回:“你们说得这是什么话,我是这种人?”他们果然露出些许鄙夷之色,我又添了一句,“说来话长……我们昨天出了点状况,一直被困在百花楼,这才耽误了一晚上。”
回头时姬雪已添好了香芽,绿色的芽,尖端微微嫩黄。她抬袖合上那雕了白鹤西山的顶盖,一段水蓝色衣袖随着她的动作垂下来,她的声音也随之在脑海中响起,“别光顾着说话,喝点茶吧,这茶是早春三月方儿才采来的。”她笑说着,眼睛微微勾起,漆蓝的眼睛总给人深邃的感觉。
白眉摇头说不喝,我看她一张小脸气得红扑扑的,从她狠瞪向关海的那股眼神儿裏,充满了幽怨。可惜她的瞪视没什么威慑力,关海也只当看不见,索性坐下来歇息,戏耍般把她望着。白眉一双圆眼眨巴着,见关海毫不介意她的目光,拿她当小孩儿,撅起嘴便气冲冲地躲到了姜闯的身后,双手插在胸前,挺直了胸脯,背过身去不再理会我们了。
倒是陈毓这会儿冷不丁来一句:“你们昨晚睡哪儿?”
他刚说完,气氛果然冷了下来。瞬间几道目光锁在我和关海身上,我心道这陈毓怎么没点眼力见儿,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所有人裏就他最没眼色。极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还没等我开口,一边坐着的温宁已经一掌拍过去,“小弟,你找抽是吧?”
陈毓被她拍地一激灵,苦着脸拉下嘴皮,“宁姐,我错了……轻点!哎呀,轻点宁姐!”
温宁这才收手,她今日穿得齐整,一身束腰青花纹绣上衣,右胸口挂着个护心镜。我寻思着她莫不是要离开,那头陈毓又叫我,我便和陈毓插科打诨几句,把这件事忘了。
柳府的所有窗都被支棱起来,室内窗明几凈,案几上的吃盘杂乱无序,左侧发亮的果盘裏呈着绿莹莹的几串葡萄,颗粒十分饱满,如同圆润的玉石般剔透。那葡萄可喜,众人便分来吃,又说了一会子话,天色已经接近晌午。
我这才想起回来时收到的一封密函,是一只白鸽飞扑进我怀裏拿到的,忙拿了出来,对几人道:“对了,这是方才收到的密函,风瑾说,曹操于下月在洛阳玉琼苑举办华宴……这宴会本是庆祝他的义女燕熹和孙恒义子的联姻,听说排面不小,在下倒欲前往,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心中盘算着,若是能趁机搅局,正好能好好“用上”这些人……
陈毓本来双腿盘坐着,听到燕熹二字,挺直了背,从黑黝黝的眼珠裏放出几点光。我看他一脸神往,口中喃喃道:“洛阳?可是牡丹名动京城的那个……洛阳?”带着试探,他的语调微微上扬了。
他自顾自地道:“听说洛阳除了牡丹名动天下,还有一美人亦是倾国倾城,名扬四海……那美人,岂非就是那与孙恒联姻的宋燕熹?”
我没想到一个宋燕熹有这么大的诱惑力,耳边只听关海激动地道:“……京城第一美女?去,绝对要去!”
温宁她们几个女流鄙夷地看着关海和陈毓,只有姬雪淡淡地笑了一下。我见温宁挑起眼角,打趣问道:“温宁姑娘似乎有要事在身?”她对我笑笑,双手抱拳道:“柳兄弟果然细查人心,方才义父确实飞鸽传书,信中有事相商,我须得回去一趟!!”转过脸去,她英眉微微皱起来,看向一旁的陈毓,“小弟,你是不是……皮又痒了?眼下我没时间再追究,你若实在想去,便跟着柳兄弟他们去吧。”
温宁无奈地回过脸来,“柳兄弟,这段时间,麻烦你代为照顾下小弟,我先走一步!”她说完就起身,利落地拿起架在一旁兵器架上的细长佩剑,背过身去时,腰背仍然是绷直的,形成一段流畅英美的身段,一头长发只用红绳绑一个小结,全束起来。温宁拿了剑,背在身上,朝我们告了别,留下一阵淡淡的类似于青草的香。
她离去,走出很远,天地间剩一个小点,姬雪在后头喊:“温宁姐姐——!”
奈何温宁步子实在太快,已经一溜烟儿没了,姬雪茫然无措地倚着门,我好心道:“姬雪……你有什么事找温宁姑娘?”
她蹙眉,淡淡看我一眼,又移开脸,“我……我只是想告诉她,她鞋子好像穿反了。”
我发现不是我一个人,在座的人都很尴尬,大家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陈毓捂着嘴轻轻地咳了一声,浓黑的右眉挑起来,“是啊……我也发现了,可惜宁姐走得太快……估计在路上她会自己发现罢!”
我听了哭笑不得,只觉这温宁不仅脾气直,心也大……摇头嘆了会儿,想起来去洛阳的事,心裏自然是急的,便对众人说道:“既然温宁姑娘有事在身,我们也不便等她。洛阳之事,不便久误,吃过午饭过后,便可以动身。”
柳府外长长的河道边盛满了柔柳,倒也有不少百姓挑着担子在卖些寻常吃食。
大约一个时辰后,我们在驿站汇合,姜闯和白眉已经提前雇了几匹好马,臀圆腿壮,只管去牵。几人便一路说笑着,陈毓胆儿小,牵了匹小白马,一路上把马头摸来摸去,说是培养感情。等行到城门口时,已经日晒楼头,金辉将门口的草木染上一层铜色。几个穿戴齐整的守卫兵对我们搜身,列行检查一番后,其中一个看了看马车,用长枪挑开帘帐,露出一半儿来。
马车裏的姬雪端正坐着,长发如瀑。那人吓了一跳,大声喝问道:“餵,你叫什么?哪儿来的?上哪儿去?怎么还穿着这种几百年前的旧制衣裳?”
姬雪自然不敢答话,马车裏桃红色的水帘映红了她的脸。我用折扇拍了拍那守卫壮实的肩,笑着说:“大哥忘了?这正是在下的表妹。”
守卫果然扬起眉头,略沈思了一会儿,才把我望着:“是了,这不是柳府少爷?你表妹找到了?怎得……不会说话?”他黝黑的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看我的眼神满是疑惑。
我眼睛也不眨,“是个哑巴。”
“………”
守卫的眼神,立马转变成了同情,甚至嘆息了一声,“可惜了。”那守卫便放我们出了城,一出城,自然是脚下快马加鞭,想趁天黑前赶到洛口。可惜一连行了数十裏,天色逐渐晦暗了下来,邪云低堕,阴雨如丝,闷热越聚越密。
我闷得一头汗,只想找个地儿歇息了,奈何已经行过村口,只得硬着头皮赶路。之前考虑到姬雪骑马会不适,我在长安驿站买马匹时,特意要了一辆马车,专门要舒适点儿的,座芯子还换成雪蚕的,我看了看也没什么问题,谁知那老板黑心,马车没问题,原给我们的几匹好马中却掺了一劣马,才跑了不到两天,那马便口吐白沫,一路疯狂蹬蹄子!我恰好坐在那匹马上,差点被它从上面踢下来,勉强坐住了,又觉得神魂颠倒,被颠地上下来回个不停。“啊!”我一声惊呼,听见耳边一阵紧促风声,已是关海最先驱马而来,飞快地伸出右手臂,三两下抓住我的手臂用力地一拉,他厉声道:“上!”
那马还在跑,关海伸手时我从马上滑出去,半挂在马上,腰背完全贴在马肚子上,十分难受。我自觉手臂吃力,再难握住缰绳,竟是一点儿劲儿也用不出,甩了绳,往下掉时感觉到手臂一紧,瞬间一股大力传来,将我腾空拉起!
我被关海往怀裏一带,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忙腿下借力一跃,踩在马屁股上,终于到得他马前。而我的马,已疯了似的跑走了……
“呼……”我大汗淋漓,后背被马鞍摩擦地发痛,估计是破皮了。
关海收紧缰绳,我便被他圈在臂弯裏,颇不自在。能感觉出他的气息微乱,胸口也是起伏,方才我们都出了一身大汗。
“弹琴的,你没事吧?”
我摇头,大口喘了喘,终于平覆下来。路边野花被马蹄踏碎,一种苦涩的味道窜入鼻腹。他的声音被风吹得零碎,都散落在我耳后,“若是不说话,我便当你没事,抓紧了!”
他用力地抽了下马屁股,□□一阵震动,原来是马一下子飞跑,连小雨打在脸上都是刺痛。我的头发被吹得乱散,瞇起眼睛,唇边划过湿冷的雨水。
“慢点!”
他大着嗓门说:“你说什么?!”
我已经无法开口说话,只得拿后胳膊肘使劲撞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