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琼之宴
“你先冷静。”关海拍拍他的肩膀,陈毓还在喘气,双手插进头发间,他本是少年心性,这次差点要了他的命,应该是吓坏了。安慰了他半晌,我嘆口气,“说来话长……”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同他说了一遍,陈毓听完,逐渐冷静,他把众人摇醒,又学着我的口气,把事情说了一遍。原来我和关海走后,燕熹也随之离开,不过他们并不清楚燕熹去了哪裏,正准备离开时,一旁的赫郎忽然叫住他们,说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这些是白眉告诉我的,她还说自己早就察觉到赫郎不对劲,在知道我令赫郎入魔后,白眉居然反常的沈默了。
“这下赫郎也算是我们的同胞了,你不觉得高兴?”我问她。
白眉摇摇头,“在我认识赫郎时,他便梦想着成仙,即使后来他放弃了成仙的打算,也是为了和月香做回普通人。”白眉垂丧着肩,坐在竹楼的臺阶上,一双白凈的小手抱着双腿,她道,“赫郎心性高傲,一直都看不惯魔的行事,我不知道,成魔对他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姜闯站立在她旁边,高大的身体几乎和门顶持平。他倚靠着竹木编织的门,闲散地抱着胳臂,身体靠着墻,伴身的那两把血红色弯刀插在一旁。他身上的那件儿黑金战甲擦得锃亮,如同新的一样,笔挺地衬着,浑身肌肉结实。这么站立着,自有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大将仪态,本来刀刻般锋利的脸,却被朦胧月色映衬得比素日柔和许多。他的眼神流转,用一种莫不在乎的口吻,对白眉说:“有这功夫琢磨别人怎么想,不如去追他。”
白眉身子一震,抬头望着他,却只看见他在灯下朦胧的侧脸。姜闯脸朝一边,扯出一个笑容,嘲讽道:“怎么,你不敢?”
“有病!”白眉性子急躁,被这么一激,也给不了什么好脸色,瞥了姜闯一眼,屁股挪了六七步,坐得离他更远了些,这举动让姜闯身体僵了一瞬,鼻尖冷哼出声。
白眉脸色也冷冰冰的,鼓圆了腮帮子,转过脸去了。两个人闹得不愉快,其他人也看不明白,姬雪和白眉平日裏感情好,便坐过去安慰她,拍拍她的手:“妹妹别生气了,姜大哥也是关心则乱,之前你被赫郎打晕,他气不过才这么说。”她一开口,白眉总算好些,靠着她的肩,把头埋在姬雪肩侧,估计是觉得姬雪身上味道好闻,又吸了吸,低低地回应:“我只是看不惯他那副谁欠了他的样子。”
姬雪轻笑了一下,她穿着一身白衣坐在臺阶上,衣摆都垂下来,在月光下仿佛发着光。她笑着说,“姜大哥平日裏也这样板着脸,你就别气了,等会儿一起去吃素珍。”
她这么一哄,白眉被吸引了註意,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姬雪姐姐,你好像仙女……”她没头没脑的话惹得姬雪又抿嘴笑起来,随即她想到要吃她最喜爱的素珍,也开心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嘻嘻地和姬雪商量天亮的时候便去。两人有说有笑起来,姜闯看着她们俩在阶沿那处坐着,无意间也嘴角轻轻勾了勾。
这么一闹,氛围轻松下来,陈毓也坐下来,他靠着一株柳树,伸伸懒腰,“之前睡得太沈,这会儿都没瞌睡了。”他支起一条腿,似乎是欣赏了会儿头顶的明月,“不过,怎么说,我这想起来都后背发凉,那个地下室究竟是什么地方?”
我回道:“那裏极有可能是一处积尸地,那个红衣小姑娘应该是想利用赫郎吸收生人之气来练尸,只是她的计划被我们打断,我想,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陈毓瞬间紧张起来,他问:“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关海道:“先回客栈吧,人已经跑了,也查不到什么。”我也点点头,“眼下我们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关海朝我看过来,“你指的是?”我还以为他把这件事给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也惊讶他竟然知道我想说什么。
“曹操设宴之日就在明天。”这事洛阳城中已人尽皆知,大小茶肆、酒肆都在议论这件事。
我们返回客栈,深夜时分,街上早已没有行人,但客栈门口的红灯笼还挂着,裏面点着灯。店小二出来,一手端了一臺烛火一手拿着簸箕,颇忠厚老实的样子。剩余的空房还有几间,都住进去歇下了,我实在睡不着,总觉得跟尸体呆的时间长,身上总有股味道,只好披衣起来打水。水打好了,坐进木桶中,泡在热水裏,慢慢被热气熏得发红,头也有些晕晕的。等出来倒水,发现陈毓正撑在回廊栏桿那发呆,便小声叫他道:“陈兄,这么晚了,怎么不回房裏睡?”
他没想到有人,转头看见我,眼神亮了一下:“柳衍大哥,我有些睡不着。”
他难得露出这种苦脸色,如小孩般垂着头,似乎没什么精神,看他这样,我关切地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他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挠头,又不敢看我,眼神转向别处。
“也没什么,就是有些害怕,我原本以为找个高人教我仙术,能跟着他学些本事,没想到,寻仙也挺危险的。”他正经起来,只是眼神飘飘的,不知想些什么。
“江湖上,哪有不险恶的?就算是你最亲近之人,有时也会害你性命。”我这番话说出来,他微微睁大眼睛,十分错愕。
“骨肉亲情,本是人人艷羡,又怎会互相伤害?”
“……”
我看向他,并没有说话,有些事不能感同身受,我也不愿意破坏他心中的那份美好,便也转过脸去,倚着栏桿,看向远处。过了会儿,他轻声细语地说,“若真是兄弟相残,只怕两人都必是满心绝望,感觉自己才是被抛弃的那一方。”
我怔了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心绪翻涌。
“或许吧。”良久,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只感觉无限疲惫,肩上仿佛压了什么,无心再和他说些什么。
匆匆回到房间,合衣躺下来,闭目沈思了一会儿,明明什么也不想,可是一闭眼,就会见到他的面孔闪过。
陈毓的话莫名在我胸中回荡,刘衎的身影,又逐渐清晰起来。
多年前宫裏飘浮的木棉絮飞舞在我和他身边,还是儿时的我们,扎着马步,各自在斜阳下舞剑。
舞了片刻,都被晒得满头是汗。他回过头,朝我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皇兄。”他手腕一扫,剑锋划过,“你看,雪。”
树下,木棉雪白的种子四处飘散,如漫天飞雪。
“好好练剑!”
我们身后,父王和母后慈爱的影子在院中拉的无尽长。
……
如果时间真的停留在那一刻,该有多好?
至少也好过,如今你我相对无言,反目成仇……刘衎……
我轻声对自己说,仿佛他就站在我眼前,用一种冰冷漠然的眼神和我对视。
三年前的那晚,你就站在我床边……我明明听见剑尖出鞘的声音,为什么……你却迟迟没有出手呢?
我回忆着三年前在谷中收留刘衎的那一晚,我假装入睡,他亦打算拔剑杀我,若他真的动手,我必然取他性命。
只是……他没有出手……
辗转反侧,回忆不断涌来,那种心裏空荡荡的感觉又回来了。
第二日,天光大亮。我下床洗漱,用铜盆裏的凉水洗了把脸,抓过一旁的外衣披起来。前脚踏出了穿云客栈,没走两步,陈毓跟上来招呼我:“柳大哥,昨晚睡得可好?”他今早换了一身明黄色束腕轻衫,坚韧黑发高高束起,显得很有精神。
“还不错。”我们边走边闲谈,因他这关怀,心中流过一股暖流。我左右看了看,没看见关海,于是问他:“关海呢?”说话间,我们正走到一间小铺,穿麻布衣的小贩在叫卖热腾腾的吃食。陈毓指了指对面的人,我看过去,关海正挤在人群裏。他个子修长,素凈的白衣整齐的扎进腰间,用一条紫色的软腰带系住腰部,更显挺拔。他穿过人流,手裏提着东西,朝我们走过来。
他走过来,把手裏的东西递给我和陈毓几个,语气挺关切:“刚买的早饭,趁热吃。”
我手裏拿的是五珍糕。还噌噌冒着热气儿,他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我拿着五珍糕,看着眼前精致可口的糕点,咬了一口,尝到甜丝丝的味道,对他笑道:“谢谢。”
他咳了一声,似乎不习惯我这么对他微笑,“快走吧,穿过西南的梅园,往前走就是玉琼苑了。”
我点点头,吃完五珍糕,几人匆匆步行,终于到了玉琼苑。
一扇垂拱门,上好的大理石刻,成片的粉紫色桃林掩映其间,遮盖了桃林下的几条石径……这玉琼苑极大,景色也是极佳,适合夏日裏来消暑。门外分了两排站着,都是穿着银色鱼甲服的卫兵,人人一手拿着长枪,一手握着佩剑,十分肃穆的样子。我们刚走上去,出示请柬,其中一个大胡子便道:“你们是月下香的戏班子?”他盯了我们看了好久,数秒后,眨眨眼,“不……我见过月香和她的戏班子,你们根本不是!”大胡子不耐烦地要赶我们走了。
我也没想到,此人居然只认人不认帖子……正打算同他辩解一番,说明来意,我的身后却传来一阵笑声,说这声音熟悉,又透出一股子陌生,笑得颇虚伪,像是一个嗓音受过伤的女人……我当时被这声音吸引,便转过头去,惊讶地看到一个穿深紫裙裾的女子,身段丰满高挑,只是细看下,她的肩部浑圆饱满,手臂也不算细。女子面上有两坨红胭脂,本来淡妆也许还好些,衬得她没那么“土气”,但她偏画得极其浓,嘴唇儿也勾得通红,远远看去如同挂了个红柿子。她的眼神倒是挺犀利,蛮横无理地那副模样,扭着腰身就朝我走来,屁股拽来拽去,看我楞楞地看她,竟然对我抛了个媚眼儿。
我被这可怕的眼波一扫,眼皮上跳下跳的,脑子一懵,只觉得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直到官兵把她拦住,看直了眼了:“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