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位(上)
果不其然,蒙头山的后半段,传来几声乌鸦悲啼。
接着,一群黑色的乌鸦如潮水般汹涌而去,带起一阵阴风。
我望着眼前稍显寂寥的山道,弯弯曲曲的褚褐色泥路上,熙熙攘攘雕落一地的百秋叶。
山路两旁被丘陵覆盖,黑色的枯枝恣意绞结生长,广袤的枯林背后,栖身着许多黑羽鸦,时不时两声啼叫,为这片深林覆上一丝哀愁。
风瑾经过此处时,偶然发现这群林裏的鸟儿啼叫的规律,便让我和关海约定,以‘乌啼’之声做为信号,若是同一时间内听见三声乌啼,那便是了,再回三声乌啼,便表示计划已经成功。方才我在后山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三声鸟叫,知道关海定是知晓了我们已经占领蒙头,便将右手两指并拢,靠在嘴边同样学了三声鸟叫。
片刻后,枯木林中闪过一抹身影,关海从山梗上下来,他仍保持着惯有的警醒,双目警惕,目光中似有星辰般,透出黑亮的光来。关海抿了抿嘴,问:“怎么样了?”他似乎是关心我有没有受伤,把我上下看了一通,这才问起战况。我把蒙头的情况简单同他说明了一番,折了枝枯枝,在地上画了简要的地图,画完后,朝他丢了个眼色。我的眼神示意他看马背上的衣服,那是两件儿渍血的青鳞战甲。他会意,眉头抿起来,“你是想……?”
“不错,现在敌军才吃了蒙头的亏,大大搓了锐气,正是我们一举拿下的好时机!”我穿上青鳞甲,又冷又硬的甲片磨痛肌肤,可以想象,那些士兵初次穿上这件战甲时,会有多不习惯。穿戴好了,发现关海还没动静,忙催促他赶紧换了,莫非……他是嫌这衣服不干凈……但看他穿上后又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奇怪,他究竟在想什么……
换完后,我看着他,沈默了一会儿,不得不说,他身上有股与生俱来的正气,如今换了一身战甲,更添英武。细看下,那双凤目微微透出琥珀光,折射出主人的丰神俊朗。
我和关海两人化妆成自蒙头溃逃而来的逃兵,朝岩渠的方向而去,不大一会儿,已经看得见岩渠高高的狼烟臺。
我心知风瑾一定会派自己人伪装成敌军在岩渠寨内传递虚假消息,只要我们伪装成从蒙头逃往岩渠寨投靠的曹军,进入寨中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远处瞭望巡逻的士兵看见了我们,右臂举起一卷红旗,让那血色的红,在白茫茫的雪景中翻飞来去。
我们紧跟在投奔的队伍后面,□□马跑的飞快,顺着前方一串串马蹄印子,跟到了门口,岩渠的守御见了我们,只当是落难而来的逃兵,只稍多看了两眼。我和关海身上穿着友军的盔甲,颠倒落魄,那守卫也并未起一丝的疑心,点了点头,敷衍的嗯了一声,号令前面放行,欲要将我们收编。进了岩渠寨,我心裏算计着这裏的兵力,数了数,外围至少二百二十五个帐篷,内围大概是外围的一半儿,这时有个老兵敲了敲我的头,“新来的!别东瞅西瞅的,仔细着点儿!”我赶紧低下头去,诺诺应了,心裏却想:这营地果然少了不少兵力,估摸着前段时间大雪封山,本就调去了许多人修路,偏又遇到了张飞这个不消停的主,怒劈了主桥,张合不仅要腾出兵力修路,还得调兵修桥,遇上这么个天,也真是倒霉透了……估计这会子正在营帐裏坐着大骂张翼德呢!
我和关海这群‘难兵’被晾在营地外的空坝子裏冻了一个时辰,才有人来领着我们去帐子那边,走了很久,鞋子已经湿透了,总算走到了,一看,是个偏僻的地方,几乎靠着树林子和山野,篷子也很小,地上有些枯叶,看起来很久无人打扫了。那领头的这时候才说话,一张口,声音是沙哑难听的:“你们都分到三百七十四团,此处——”再往前走了几步,那人停住了,一拉开帘,我看到裏面放了几个草垫子,一个简易的木桌子,桌上放了一个烛臺,几个木碗。空间不大,草垫子都有些破。
我和关海被收编的第三百七十四团,其实一共五十个人,只是为何我们这几个逃兵偏偏分到这裏,我看了看和我们一起分来的几个人,都是些年青面孔,每个人都很憔悴,要么羸弱,要么潦倒……再看关海,他被我化得胡茬子满面,我自己也臟兮兮的,这副模样,谁愿意相信我们能打仗?也难怪被分到此处了……那军头训了话,便放我们到帐内休息,末了,让三日后戌时在后方营地集合。
我们的帐篷在营地最外围处,位置本来偏僻,到营地中,还得再走上许久。我们后面紧挨着就是深山,夜晚能听得见草丛的虫鸣,有时候帐篷内还窜进来几只山老鼠。
就这么呆了几日,这天,我和关海正躺在铺陈的草垫子上,觉得那草织的垫子扎得肌肤一时瘙痒,我连身上的青鳞战甲都不想脱。我们七个人分到一个帐子裏,几乎都是年青人,少不得得多聊几句。几人便一一报了家门,我们几人中,有一个颇年少,才十四岁,我见他端端坐在微弱的灯火下,用手逗弄地上的蛐蛐儿来戏耍,时不时的在笑。便多问了他两句,那少年回道:“我名唤平安,是跟着我哥哥一同参军的。”不过平安说自己和哥哥并没有分到一起,他哥哥比他年长,身强力壮,又有些功夫在身上,自然分到了主力军中。
“你见过你哥哥吗?”我在灯下问他,看他捉了蛐蛐儿在手心裏,反覆拨弄。
“只见了两次,都是远远儿地趁着队伍集合的时候看,偶尔允许休息的时候会说会子儿话,也要谨守军纪,不能说太久……”平安缓缓垂下头,手上拨弄蛐蛐儿的速度慢了下来,“不过……我已经很久没跟哥哥说过话了。”
平安手上的蛐蛐儿自己掉下来,他也没再去捉,闷闷不乐的。我见状,只得安慰他说,总有机会还能跟他哥哥说上话,平安到底还是年纪小,一下子又觉得有了希望,又开心起来,问起来我是哪裏人。
“在下青州人氏。”我抱拳回道,顺带指了指一旁的关海,替他回道,“这是我兄弟,晴川人氏。”我见平安一脸好奇,仿佛对我说的青州、晴川都颇有兴趣,咳了咳,转移话题,问他道:“你年纪这么小,是为何来参军?”
平安躺倒在草垫子上,翘了二郎腿晃悠,“当然是为了爹娘……为了生计!”他灯下眉目被晕染一圈颜色,一旁的罗大壮也被他吸引了视线,侧过来听他说,“□□规定,凡男子年满十六,须服兵役,若已满十四,未满十六者,主动服役,赏黍十旦。有了这十旦米,爹娘总能好过几年……”
一时无话,我感嘆这平安人虽小,却也懂事孝顺,见他手裏拿着草梗,手指灵活地上下翻飞,忍不住轻声问他:“我见你拿这草叶来编了有一会儿,似乎颇为熟练,可是在编些什么?”
平安只顾盯着自己手裏细长的草梗,眼神眨也不眨地说:“这物叫平安结,是我娘教我的,前段时间战事吃紧,哥哥几夜没合眼了,我也编了一个送给他的。”他手的动作极快,绕来绕去,没一会儿便编好了一个带状的物件儿,细细长长的,中间有个草衔的环,平安拿在手裏看了看,把那物件儿摊在手裏,朝我抻过来,“你若喜欢,送你好了!”
我犹豫了一下,见他有些期待的模样,不忍欲绝,便拿了在手裏,放在灯下细细看了会儿,笑起来。
“编的真好看。”我夸讚平安,平安让我快把平安结系在腰带旁,还强调让我只能系右边,否则便不灵了。我照做了,他眼神裏藏不住的喜悦,又躺下来,把一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帐篷顶发呆了。
平安不说话了,许是累了,我们几人更不像他,平安还有些少年心性,对于打仗这事儿,虽然害怕,却也能苦中作乐,我们几人却不然,每个人藏着心思,各有所思,自然也无话。
‘劈啪’一声,灯芯爆了一下,越发黯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