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位(下)
岩渠寨。有巡逻的士兵察觉不对劲,又听到耳边一阵一阵隆隆巨响,响声开天裂地,令人心悸。地面开始频繁震动,慌乱间,士兵抬起头。
血月当空。
这场景令他胆寒。
忽然间,似乎是从那轮血红色的圆月中,又似乎是从天边,发出千万耀眼的金光。
士兵不敢马虎,伸长了脖颈细细看去,突然看清从那云裏滚落出一个火球,那火球包裹着滚滚烈焰,火焰烨烨生金光,边缘又发青、发紫。
士兵从未见过诡谲的场景,他眨了眨眼,发现火球似乎大了些,他心裏一惊,又看去,火球又大了些。此人心裏暗自发怵,几乎每隔一秒,火球的体积便膨胀一圈,眼看着火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几乎就要刺破人的双眼!士兵不敢直勾勾地再看。
但他又实在觉得害怕,只好用余光瞥一瞥,这一瞥,只望见硕大的余辉飞速下落,数秒间,竟已经逼近了地面,他心中从未如此慌乱,差点儿要大哭一场!怎么会……那天火……竟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快……跑!!!”士兵用尽全力拉了拉身边早已经魂飞魄散的伙伴一把,他绝望地拔起腿,还没跑出两步,天火已然降临。眨眼间,那士兵和同伴,在火中化为飞灰。
一道一道天火如同金龙般飞速朝岩渠寨方向坠落,所到之处引起滔天烈焰,将地面上的一切焚烧殆尽。
岩渠寨内已是火海一片,余焰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人形俱灭。关海顾虑到天火威力,只召唤了八道天火,便已使得岩渠犹如人间炼狱。
“不好了!这是……!!!”主账已经被大火湮灭,从裏面逃出来的只剩下主将一人,那人被灼得面目尽毁,抓住一旁吓呆的士兵,急喘几声。
“……快!快去通知车骑将军……快去!!”主将的双腿被火烧毁,下半截已经没有,坏死的部位焦黑如炭。他自知活不长了,用剑支撑着残破的身体,靠在一旁,脑袋耷拉下来,奄奄一息。似乎是听见脚步声,已经无力再抬高头颅,他抬起眼皮,目光已然微微涣散。
“还真是警觉……若是投降,你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停在主将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身边,是我的人,尽数攻陷了营地,身后,迎风扬起的,是象征着我身份血统的,王室宗族的黄旗。这一刻,这幅场景,我分明已梦了无数回。
如今,终于变成现实!想到此处,不由得激动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快不能控制,嘴角疯狂扬起。
那主将看着我,身体动了动,似乎想借力站起来,却失败了。他缓缓一声冷笑,艰难地启唇:“……做……梦……”
“哦?”
见到我,他竟敢不怕我,没有丝毫流露出恐惧或毕恭毕敬的神情……我的心裏,滑过一丝阴狠:“……看来,你是要宁死不屈了?”
主将啐了一口唾沫,大笑三声,这笑声牵动了他的伤口,令他大咳不止,嘴边涌出大汩鲜血,滴落在衣领上,凄怆不堪:“车骑部下贺雄……誓死效……咳咳、忠……车骑将军……永不叛变!”他说一句就咳两声,几句话下来,胸襟纯白色的束领已被染红,齿间尽是血,仍笑着,“咳、当年发过的誓……怎可违背……”
我见他誓死不降,也被此人忠心打动,多了三分钦佩。
“也罢,既如此,不必与你浪费口舌。”终究立场不同,我挥了挥手,凝声道,“……杀!”
捉到的逃兵被当面绞杀,火光中,那主将一息尚存,随即睁大了眼睛,突然看向我身后的旗子。
“你是……黎……王……”他震慑不已,已经无力抬起的头在强撑下,勉强抬起来。
颤抖的手,似乎要抓住那锦旗,却落空。
“……不……可能……大皇子……失踪已久……今圣上之子……已无消息……”嘴裏喃喃着,那人突然间双目圆睁,被火烧得可怖的脸,也逐渐狰狞起来,再看时,人仍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眼睛睁大,嘴微微张开,已然震惊中死去了。
“可惜了,你的忠心,用错了地方。”
我别开眼,脚下一片腥稠,才发现原来我的手上,早已经沾满鲜血。
放眼望去,岩渠内外陈尸千具,堆砌如山。这些死去的人中,有我族同胞,也有敌人,他们的鲜血,染红了整个寨。
连风中飘散不去的,都是血的味道。
除了方才绞杀的,我并没有看见本应该被保护起来的平安,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转过身,冷冷传问了姜闯,声音却带上我也没有察觉的几分迫切。
“……平安在哪?”
“王!”姜闯单膝跪下来,单手扣住胸口,脸色十分凝重,这模样,令我心中的不安,加深了几分。
“我们来时,特别交代了族人不要伤害王所说同伴,但……”他似乎不敢再说下去。
“接着说。”
姜闯咬咬牙,心一横:“但崔巍所领部下并未听从,反而以‘斩草除根’为由,屠戮了整个村寨,这其中,包括了那名少年。”
“我们去时,已经晚了,那少年眼仍未阖上,手中似乎还握一截草梗。他似乎遇到什么事,发现他时,他半截身体已经在帐外。您吩咐他呆在帐中时,他并未听从,反而从帐中出来,这才被崔巍部下拦腰斩杀。除了那名少年……其他人也都……”姜闯没再说下去。
“够了!”我摆摆手,实在不愿再听下去了。
一截草梗……我摸了摸腰侧,眼角不知湿润起来。那是平安结吗,是因为我没有戴上平安结,所以才追出来找我吗……
心裏泛起一股难言之感,胀胀的,酸酸的,令我喉咙仿佛被堵住了般,发不出声。若不是因为我,平安也不会死,他若知道,是我害了他,会不会怨恨我?深深吸了几大口气,才勉强按耐住那种怅然若失的感受,一张口,声音有些沙哑,“……事已至此,着人好生安葬了吧。”
值得一提的是,安葬平安时,我发现了平安哥哥的尸体,从他身上露出来的那半截平安草环,使我认出来他的身份。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眉目和平安相像,若不是参军,或许已经成家。
将平安和他哥哥葬在一起,挖土坑时,他们就躺在土堆裏面,彼此依靠着。
泥土落下,我的眼前,滑过一幕幕场景。
昨夜我出门时,他还是活生生的,会笑嘻嘻地问话,被我打发回去时,嘴巴裏一直嘟囔着。夜裏我回来,看见平安在灯下还没睡,闷闷地,对我说,怎么才回来啊。我心裏知道,他是担心我和关海,又害怕,所以一直不敢睡。
“柳大哥,你和哥哥,会一直陪着我吗?”
平安,我虽不能再陪着你,但你的哥哥,却能永永远远地陪着你了。
泥土一点一点落尽,掩盖了他们已经变作冰冷的脸。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包,平安和他的哥哥的脸,再看不见了。
“平安,回家去吧。”
安葬平安后,我们迅速占领了岩渠寨,将印有‘黎’之字眼的旗子,遍插寨头。
风扬起旗帜,一片血色中,我站立在城楼上,眺望四方。那明黄色的锦旗从今之后,将屹立不倒。魔族之首柳衍,在此默然发誓:将以我血祭苍天。我将带领族民争得一席生存之地,撕下天界众神虚伪阴暗的面具,终有一日,重振魔界。
摸了摸怀中染血的绣帕,那上面绣着精美的兰花,似乎是女子将满心热爱,全数倾註于这密密麻麻的针脚之上。你放心,有一天,我会遇到这手帕的主人,将你的心意带到。
掠夺了岩渠寨的粮草后,我立即派兵趁夜封锁了东山道,彻底断绝岩渠、荡石二寨的联系。同样派兵驻守岩渠,燕熹在之前占领岩渠时受伤,白眉和姬雪二人留在临时帐篷裏照顾她,我和关海则领兵前去荡石,意图寻找张合。
等我们到了荡石寨,却发现寨中并无一人,张合早就留了后手,为我们打造了一出‘空城计’。失望之余,又觉张合此人,不能小觑。返回的路上,接到风瑾的暗报,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张合果然提前得知消息,已退守瓦口关。
我立刻下令崔巍带领其部下在最短时日内,在瓦口关后方开辟一条隐蔽石道,不出三日,崔巍告诉我新道已畅通。拿到新路线图,一面连夜让族人偷偷地走新道转运粮草。
张合那厮如今死守瓦口关,没有粮草供应,撑不了几日。他若是听闻后山有运营的粮草,必趋之若鹜前来夺取,以他之自信,必定亲自挂帅,届时,我便可借早早埋伏的人马和追缴的兵力,将他一举拿下!
因此,我故意让手下放出‘后山有大批粮草’的消息,不出所料,就在放出消息的第三天,在崔巍他们蹲守的瓦口关后半段,张合终于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