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徽河
我们结束谈话时,一束夕阳透过窗口的缝隙照进来,空气裏浮动的微尘清晰可辨,此番谈判,我终说动刘备,想到此处,心中大石一落,竟觉得压在心头的那股郁闷一扫而空,欢喜不少。
因此刘备邀我们在府裏歇下,我没有再推辞,晚宴吃了些羊肉羹、松花豆腐、冻龙眼,都是成都当地的吃食。
刘备府的龙眼精挑细选,个大肥美,入口冰凉,正是这甜味,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母后亲手做的冰荔枝。吃到最后,便舍不得离席。回忆起那时候还小,又出不得房门,冰荔枝难得,偶然一次母亲与我做了送来,竟觉得十分好吃,成了我在皇宫裏最喜欢的吃食。
可惜母后已仙逝,那样的美味,再也吃不到了。
次日天明,洗漱过后已是巳时,我本打算向刘备辞别,得知他今日适逢家祭,一大早已经换了素衣,匆匆去了慈云寺。
我一面感嘆他做事有分寸,一面简单同诸葛亮寒暄几句,见孔明也穿着素衣,垂手立在门口。临出了府,他特意差人送我一份上好的龙眼,都剥好了装在盒子裏。
我打开那黑木盒,咬了一口龙眼,嘴裏甜津津的,正往渡口走,那裏有船只前往建业。岂料刚出府门,到了街上,闻得人声鼎沸,我听耳边有人道:“快!搞快点咧!“镇水”的驱邪仪式要开整咯!”
此地人说方言,我听得不是很明白,勉强听懂个驱邪仪式。
……那是什么?
不等我问出疑惑,另一人随之道:“元哥,听到说今日河神要现身处决魔物哟,真哩假哩?得不得是那个诱拐小娃儿的?”
“对头儿,今儿陈家也要去主持,就在碧徽河畔那头,大家一起去看看嘛!”元哥扣扣耳朵道。
话头刚落,人群如潮水般奔起来,仿佛有什么好事上赶着。我被挤来挤去,发歪冠斜,鞋子上也被人踩了几脚。这场面,我从未见过——忍不住勾起一股好奇心,便问一旁的关海,“去也不去?”
他斜我一眼,道:“能不去?”我失笑,此事本来颇为奇怪,去看看也无妨。恰好陈毓拍了拍我的肩,在我耳边小声地道:“……柳衍大哥,碧徽河畔就在我们要去的渡口附近,我昨日进成都时便听说,一月前……”他继续压低声音,“……好像有小孩经常失踪,回来之后不是病重便是死了,而后其家中成人似乎也开始出现不适的癥状……真是邪门的很——”
我之前从未听过成都有河神一事,惊讶之余,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点头道:“嗯,这便去。”
一路小走,走到河畔之时,已经围了不少人。
望着河边,天刚蒙蒙亮,一点透出云层的淡淡的金光,照向静谧的湖畔。
从远处看去,只知道众人挤在河岸边,都团团围着什么。那些人穿得什么衣服,全都五颜六色,我看花了眼,只恨不得一路钻进去看个究竟,索性拉着关海往裏走,他说了一句什么,人声太大,我听不清,大声问他:“……什么!”
他把我拉过来,示意我朝前面看,“跟我过来。”
我和他拨开人群,终于在岸边的断桥上,看到一个女人。女人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诡异的青衣,说是诡异,是因为她的脖子以不正常的幅度,朝前面弯曲。
这女子似人非人,似鬼非鬼,蓬头垢面,身上淤伤,看起来才遭受了毒打。只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腿跪在木桥边,低着头看不清脸。
若不是长得奇怪些,我也会觉得这么多人围着一个女人看热闹,实在有些冷漠。
长满青色的碧草的岸边,有一个祭司打扮的人,头上一圈白布裹着,白衣、白裤。手正摇晃着一个铃铛,一面围着女子转圈,口中反覆念道:“请河神聆听吾辈之祈祷,引渡这恶鬼反登西方极乐……”
我听得生理不适,周围又闹哄哄的,百姓衣裳皆红绿,都盯着女子。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场面有些恐怖,忙移开视线,看那被绑的女子。
女子低着头,暴露出来的手指和皮肤呈青黑色,正在脱皮,我想看又不敢看,正观察着,河裏忽然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水声。
这水声让人群裏安静下来。
“咕噜……咕噜咕噜”
那声音先是很小,逐渐大声,像是有人溺水之后,被掐着脖子发出的嘎嘎声。
耳边不再嘈杂,因此能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水底“咯咯……”的声音,类似扼住咽喉的气声,那声音由远及近。
“……呃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噗呲”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河裏慢慢升了起来,先是一个黑色的头颅,然后是黑色的长发,接着,一个“人”从河裏冒了出来……
“她”静止不动地在河裏立着,头发有一丈长,背对着我们,双手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