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
微风吹过,翠青色的池草在残阳下摇曳。
不知为何下起了小雨。
我没有立即随姬雪他们回客栈,众人便先行离去。倒是关海走之前,忽然停下来问我,说我之前提到一个名叫伏幽的人,我与他是否有什么仇怨?
他高大的身影就端端立在河岸前,眉头不展,神情严肃,鼻梁如弓。柳絮在我们身侧乱飞,关海俊朗的五官染上余晖,又刻下一层阴影。
我鼻子被柳絮弄得发痒,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见他专註地看着我,似是要一个答案,我便笑着反问他,你知道这个人吗?
他沈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一动,道:“……听说过。”
我实诚道:“此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恨不能将其剥皮拆骨、挫骨扬灰......问他做甚?”
他脸色不是很好,低声道:“真有那么恨?”
“啊......?”我一头雾水,他低声细语,我倒没有听清,就见他扯出一个笑来,道了声无事,便自行离去了。
我看着关海的背影,看了半天,感觉他最近不太正常,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不过我此刻无心关怀别事,又在碧徽河畔静静立了一会儿,残阳下,河面泛着暖红,早已无河神踪影。
仙、魔、人、鬼……究竟有何区别?耳边反覆响起碧徽临去的话,千般滋味涌上心头。
人有万种心,却是最覆杂的动物,只恨有人空披着一张人皮,却干尽禽兽之事。
河边风大,反覆的搓手直到暖和,我才返回客栈。那时天色已晚,黑压压的河畔渐渐又聚集了很多人,提着灯,灯火连成一片,也很热闹。
我穿过人群,逐渐放慢脚步,觉得当时的灯火阑珊、人影幢幢与我格格不入。
正走着,撞着一个束冠的男子,此人衣着华丽,贵气逼人。我抱以歉意,匆匆而过,他很安静的点头,并不计较,我见着身后的老奴上前,替他披了大氅。
“大公子,天太晚了,先回吧。”
我与他擦肩而过。
次日,梳洗完毕,因为头发长长了不少,我索性全都束起来,用一根黑木簪固定住。
我端坐在镜前,看了看铜镜中的青年。以前司祭总说我看着薄情,我一日日长大,她便在我耳边提一遍,令我生出厌烦。
我盯着自己看了半天,觉得比起之前被人从月陵渊捞上来的惨淡模样,倒是回春了。
又望望窗外,见着飞雪,便知今日是大寒,昨晚上睡觉便看见窗外飘着鹅毛大雪,数了半天雪,才睡着,今早起来,眼下挂了两个黑眼圈。
我刚一推开门,众人都在门外看我,关海楞了一下,就道:“你昨夜做贼去了?”
我看到他立在雪中,肩上、眉上都积了一层雪,也不知他站了多久,我回他一个笑容,“关兄,久等了。”
一行人出了城,还未行至渡口,便有两个黑衣打手上前拦住我们道:“站住!奉家主之命,捉拿扰乱驱邪仪式之人!”
何方家主如此胆大,光天化日之下拿人?我见着那两个打手,身材精壮,一身黑衣,穿的都是上好的绸缎,料想一定是成都有来头的大人物家的家丁。
果不其然,城门口缓缓步来一个锦衣男子,身形不算高,风度翩翩,朝我们道:“……吴奉,住手。”
这正是昨晚我撞见那名公子,他在我们几步开外停下来,眼睛微弯,盯着陈毓笑了笑,“……毓弟,果然是你。”
原来此人是陈毓的熟人,陈毓尴尬地似乎想挤出笑容,半晌,嘆道:“大哥……好久不见。”
“之前在碧徽河畔我便觉得有个少年身形像你,没想到你……回了成都。”青年微微皱起眉,“你这段时日又跑去哪裏胡闹了?明知我与父亲都在寻你——”
陈毓退了半步,有些畏惧般,青年要来拉他,楞了一下,温声道:“怎么,你不愿意?”
“……既然大哥都如此说了,自然是愿意的。”陈毓转头朝我笑道,只是这笑容裏多少有点苦笑的意思,“柳衍大哥,师傅,你们能不能随我回一趟家?”
我点点头,朝他道:“正好,我也乐意拜访拜访陈世家。”
我们便往陈毓家去,绿树掩映之中,整齐的红瓦房和仆人居住的陈旧草屋交错杂陈,行了半天,终于见到正前方一间诺大的主屋,顶梁的四根柱子用汉白玉雕成,墻上是白瓷砌成。
踏过半膝高的朱红门槛,主屋中一张寒梅屏风,檀木桌上金盆银杯,四周各放置一大口青花瓷瓶。主屋裏的软塌上坐着一中年男子,男人一身腱肉,脸上挂满胡茬,旁边站着个侍奉左右的妇人,容貌有几分姿色,金搔满头。
陈毓跟在陈响身后,低着头,停在门前,又极不自在地唤了一声:“父亲,二娘……”
“混账东西——你还知道回来?!!!!”
这声音令我差点耳膜穿孔。自打我认识这些人以来,耳朵已无数次遭受摧残。
陈尉迟打一看到陈毓进门,便气的不轻,一旁的温宁赶紧上前道:“陈先生先别动怒,有话好好说。”
陈尉迟看到温宁,也不好再发作,只得憋口气在心裏,表情覆杂道:“苏都尉,你为何也在此处?”
“此事我也有牵涉其中,总之这都是一场误会。”温宁不好意思地笑道。
陈尉迟板着脸,道:“不必多说。老夫知道你是为这不孝子求情的。”
说罢,转头对着陈毓便怒喝道,“混账东西!你是几时学会推诿责任的?竟然还将苏都尉拉下水!你究竟要胡闹到几时?!就算你不要脸——我陈尉迟在成都还要不要脸!!”
这话说的有些重,不过也属老子关怀儿子的正常范围,只是陈毓听得脸色发白,垂着头,抿着嘴角不说话。
我替他解围,索性直言不讳道:“原来成都的镇水竟是如此不讲理之人,也难怪那些百姓行事鲁莽。”
陈尉迟训子不成,反被我噎了一下,气的大咳几声,道:“你、你说什么——?”
我讥讽他,也算报了方才差点被震聋耳朵的不满,“我说堂堂陈家主,举行镇水,却是非不分,愚昧无知,罔顾人命,也不过是过过场子,有个空壳子罢了。”我勾起嘴角。
“你、你!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爹!”陈毓神色紧张,伸出手臂想上前一步搀扶,熟料有人阻拦——那妇人坐在高凳上,眼神狠狠瞪他一眼,他便停下来。
“好!你这个不孝子!这次还带来这些来历不明的人顶撞老夫,你!好!好极了!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妇人起身,放下手中翠玉茶盏,抬手给陈尉迟顺了顺心口,道:“老爷,您这风寒还没好利索,还是别动怒了。”
她转过身来,以极其缓慢地视线,上下扫了我们一眼,满头朱翠摇晃,随后胸口震了震,伸出一节白皙手指,高傲地指着陈毓,语气不满地道:“你们扰乱驱邪仪式的经过我们已经听吴奉说过了,你这个败家子!”
陈毓一声不吭地由着她说,笔直的站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平日裏也不见他这般窝囊。
那些侍女都站在陈家大公子身后,小心瞧着他。
我见着陈毓的背影有些落寞,诺大的厅挤满看热闹的,竟无一人替他说话。
那妇人见他不开腔,又笑了,鼻孔发声:“……除了整天在家吃喝玩乐,时不时的离家出走,你还会干点什么?你若是学着你大哥一星半点儿,也不会到现在也还一事无成吧?”
她边说,边垂眼打量着陈毓从头到脚——品头论足一番,瞥了一眼陈尉迟,见他没有发话,妇人勾唇,眼神流露出一丝不屑,提高了声音:“……你还有脸回来?这次还带人破坏驱邪仪式,败坏我们陈家的名誉,你还真是陈家之耻。我若是你,还不如不回来,省得成天丢人现眼!!”
“……二娘”,陈毓并没有接话,而是低低开口道,“……我爹患了风寒?可有找大夫看过?”
“……老爷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这个败家子,想扯开话题?我从前就觉得你表面单纯,实则心机深沈,总是想着挤兑你大哥——你以为,凭你嘴上问候几句,就能显得你很孝顺?”妇人哼唧一声。
陈响咳了一声,掩了掩唇角,插话道:“娘,毓弟关心爹的身体是天经地义,你又何须如此说他?”
妇人转过头,眼神带着忧虑,一脸凶狠,“响儿,你的性子就是如此,太过温和,总爱帮这个败家子说话,他可不像你那般善,所以你才总被人家踩在脚底下……我葛柔才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陈毓抿着嘴,吞了口口水,似乎是习惯了,也不发火。倒是关海忽然撞了撞陈毓,低声道:“餵,陈小子,我听这婆娘左一句不孝子、右一句不孝子的,听得我心烦,要不要本大爷帮你,把她的嘴封上?”
葛氏瞬间脸色一变,见关海摆出一副架势要封她的嘴,忙躲到陈尉迟身后去了,一面柔声叫道:“老爷,救救妾身,有人要杀妾身吶!”
我在一旁闲得看热闹,见着陈毓一把扯住关海的袖口,“师傅,住手,别伤我二娘!!”
“……”关海收回手,锋利的眉拧起来,“……呿!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大声,这次竟为了一个欺负你的人劝我收手,真有你的!”
陈毓朝他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抱歉……师傅,是我的缘故,我没做好。”
我这下知道陈毓为什么一心想求仙问道了,呆在这样的家裏,每日被当成狗来骂,任谁也会想逃走吧?想到这裏,我望向陈毓的背影,不禁多了两分同情。
座上的陈尉迟才顺平了气,看了眼关海,眼神有些讶异,思虑了几秒道:“你是……仙士?”
关海耸耸肩,瞥了一眼陈尉迟,道:“什么仙士?本大爷可是如假包换的仙人,有本大爷罩着他,谁也别想欺负我徒弟。”
“……”陈尉迟还没说话,一旁的葛氏一听,又是从陈尉迟怀裏钻出来,又是泪汪汪地哭道:“老爷……你可别被这败家子忽悠了,他能结交到什么仙人?……老爷啊,唉哟,这两年,我们家所幸还有响儿主持着,若是……若是换了这败家子,也不知道我们陈家会臭名远扬到什么地步呢……!”
说罢又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听得烦了,便道:“夫人,陈兄弟一句话也不曾说,倒是都让你说去了,可否歇一歇?”
那葛氏的身形顿了顿,把我直勾勾盯着,转头又朝陈毓冷声道:“……好啊!我说你为什么来的这么巧!‘’葛氏失魂般坐到一旁,“你准是知晓了你大哥这几日要主持镇水,特意带着这些人来破坏仪式,好让你大哥难堪,让你大哥和陈家声誉扫地,是也不是?”
陈毓哑口无言,苦笑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弯腰鞠了一躬,一双衣袖并起来,半晌,低声道:“……孩儿不孝。”
一旁的陈响抱着暖壶,忍不住插嘴道:”娘,毓弟不是那种人!”
“哼——你别再护着这个心肠歹毒的败家子!你最大的性格就是太善良了!为娘真的很心疼你!”葛氏没有搭理陈毓,转头对陈尉迟声泪俱下,又是哭诉道:“老爷~你看,响儿还一心护着他,响儿如此忍气吞声的为这个家着想,你的宝贝小儿子却只想着怎么害他!若是今日再对他放纵下去,我们陈家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怕也不用在成都立足了!”
陈尉迟一把拂开葛氏的手,呼了口气,喝道:“柔娘,够了!别再说了!”
葛氏被冒然推开,自然挂不住脸皮,又得装作一副清纯柔弱的样子,因不敢发作,便闷声不吭地扑倒在椅子上,脸上还挂着泪痕,看上去有些可笑。
陈毓忽然嘆息了一声,他的眉毛很浓,此刻纠缠在一起,轻声道:“爹,二娘,请你们听我说一句罢……”
“……其实,听爹和二娘训了这么久,我肚子委实有些饿了。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劲儿,对了,我路上的盘缠不小心花光了,不知可否在用膳之后,让账房再匀些给我?”陈毓嬉皮笑脸地说道。
“……”我本来竖起耳朵听他到底要说些什么,不成想听到这番话,一时有些惊讶。
我听到一阵急促且愤怒的呼吸声,从陈尉迟嘴裏吐出来,心道:真是造孽,陈毓这回可得吃不了兜着走。微风吹过,翠青色的池草在残阳下摇曳。
不知为何下起了小雨。
我没有立即随姬雪他们回客栈,众人便先行离去。倒是关海走之前,忽然停下来问我,说我之前提到一个名叫伏幽的人,我与他是否有什么仇怨?
他高大的身影就端端立在河岸前,眉头不展,神情严肃,鼻梁如弓。柳絮在我们身侧乱飞,关海俊朗的五官染上余晖,又刻下一层阴影。
我鼻子被柳絮弄得发痒,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见他专註地看着我,似是要一个答案,我便笑着反问他,你知道这个人吗?
他沈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一动,道:“……听说过。”
我实诚道:“此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恨不能将其剥皮拆骨、挫骨扬灰......问他做甚?”
他脸色不是很好,低声道:“真有那么恨?”
“啊......?”我一头雾水,他低声细语,我倒没有听清,就见他扯出一个笑来,道了声无事,便自行离去了。
我看着关海的背影,看了半天,感觉他最近不太正常,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不过我此刻无心关怀别事,又在碧徽河畔静静立了一会儿,残阳下,河面泛着暖红,早已无河神踪影。
仙、魔、人、鬼……究竟有何区别?耳边反覆响起碧徽临去的话,千般滋味涌上心头。
人有万种心,却是最覆杂的动物,只恨有人空披着一张人皮,却干尽禽兽之事。
河边风大,反覆的搓手直到暖和,我才返回客栈。那时天色已晚,黑压压的河畔渐渐又聚集了很多人,提着灯,灯火连成一片,也很热闹。
我穿过人群,逐渐放慢脚步,觉得当时的灯火阑珊、人影幢幢与我格格不入。
正走着,撞着一个束冠的男子,此人衣着华丽,贵气逼人。我抱以歉意,匆匆而过,他很安静的点头,并不计较,我见着身后的老奴上前,替他披了大氅。
“大公子,天太晚了,先回吧。”
我与他擦肩而过。
次日,梳洗完毕,因为头发长长了不少,我索性全都束起来,用一根黑木簪固定住。
我端坐在镜前,看了看铜镜中的青年。以前司祭总说我看着薄情,我一日日长大,她便在我耳边提一遍,令我生出厌烦。
我盯着自己看了半天,觉得比起之前被人从月陵渊捞上来的惨淡模样,倒是回春了。
又望望窗外,见着飞雪,便知今日是大寒,昨晚上睡觉便看见窗外飘着鹅毛大雪,数了半天雪,才睡着,今早起来,眼下挂了两个黑眼圈。
我刚一推开门,众人都在门外看我,关海楞了一下,就道:“你昨夜做贼去了?”
我看到他立在雪中,肩上、眉上都积了一层雪,也不知他站了多久,我回他一个笑容,“关兄,久等了。”
一行人出了城,还未行至渡口,便有两个黑衣打手上前拦住我们道:“站住!奉家主之命,捉拿扰乱驱邪仪式之人!”
何方家主如此胆大,光天化日之下拿人?我见着那两个打手,身材精壮,一身黑衣,穿的都是上好的绸缎,料想一定是成都有来头的大人物家的家丁。
果不其然,城门口缓缓步来一个锦衣男子,身形不算高,风度翩翩,朝我们道:“……吴奉,住手。”
这正是昨晚我撞见那名公子,他在我们几步开外停下来,眼睛微弯,盯着陈毓笑了笑,“……毓弟,果然是你。”
原来此人是陈毓的熟人,陈毓尴尬地似乎想挤出笑容,半晌,嘆道:“大哥……好久不见。”
“之前在碧徽河畔我便觉得有个少年身形像你,没想到你……回了成都。”青年微微皱起眉,“你这段时日又跑去哪裏胡闹了?明知我与父亲都在寻你——”
陈毓退了半步,有些畏惧般,青年要来拉他,楞了一下,温声道:“怎么,你不愿意?”
“……既然大哥都如此说了,自然是愿意的。”陈毓转头朝我笑道,只是这笑容裏多少有点苦笑的意思,“柳衍大哥,师傅,你们能不能随我回一趟家?”
我点点头,朝他道:“正好,我也乐意拜访拜访陈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