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沈吟后,对着殿中的诸位长老道:“眼下为何会有魔物从结界出来,尚未查明……”
话未说完,只见一道身影御剑进入殿中,来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女子声音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弟子拜见师尊。”
“清徽宗内,无故不得御剑而行。”闻清风不悦地看向戚敛,“你伤才好,何必此时来这儿?”
戚敛身上,仍是带着血的道袍。
她抬起头,似是不曾听见闻清风的话:“弟子恳请师尊和诸位长老,前往噬骨渊,破开魔界结界,救出闻师妹。”
“荒唐!”闻清风斥道,“你可知魔界的结界后头,是何等危险的人物,难道为了闻楹,你就要置仙凡两界安危于不顾?”
戚敛抿唇,她身躯绷紧,有那么瞬息的沈默。
“你先下去。”闻清风摆摆手道,“阿楹是本尊的女儿,她出了事,本尊自然也是忧心,只是凡事都有轻重缓急……”
“弟子明白了。”戚敛道。
她正要说什么,却有一位两仪堂的弟子快步进入殿中,慌慌张张道:“启禀掌门……大事不好了。”
闻清风:“何事慌慌张张?”
那名弟子还未站定,便双手奉上一封卷轴:“是……是魔界来的信。”
闻言,殿中一片譁然。
自从仙魔大战后,仙界与魔界数十年不曾有过来往,为何偏偏此刻有信来了?
闻清风面色一沈,抬手将卷轴接过。
待看过信上写的是什么,闻清风脸色一片煞白:“闻楹她……在魔尊八十六手上。”
戚敛猛地抬起眼。
不等她开口,有长老问道:“这可如何是好,那魔尊说什么了不成?”
“她说……若想要阿楹活着离开魔界,便让我们清徽宗交出凌慕歌。”
闻言,各位长老面面相觑。
魔尊八十六想要凌慕歌的理由,再简单不过——当年仙魔大战,便是凌慕歌一剑刺死上任魔尊,才灭掉了魔族的嚣张气焰。
可问题是,这位出身清徽宗的天才弟子,早在多年前已不知所踪,下落不明。
“不是我们不答应,可现在要去哪裏找凌慕歌。”有长老摇头道,“当年他与肖掌门决裂后,自愿退出清徽宗,连魂灯都一并带走,我们这么多年,私底下也曾找过他,可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戚敛也是头回听说凌慕歌这个名字。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门中众人依旧没有商量出结果。
一片嘆气声中,戚敛开口道:“能否请掌门回信,让魔尊给清徽宗一年时间。”
闻清风看向她:“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在一年之内能找到凌慕歌?”
﹌
“此乃缓兵之计。”戚敛抬眸,“弟子自知无法找到凌师叔,但恳请掌门容我进入昆仑境,为期一年。”
“你这是……”有长老反应过来,明白了她的意图,“境外一年,便是昆仑境十年,你想要在十年的时间裏,修炼到能够与魔尊抗衡。”
此话一出,其余之人大多是摇了摇头。
虽说戚敛年仅十六,便步入元婴期,在修真就是从未有过的事。
可想要以她之力,在十年之内与魔尊抗衡,简直是痴心妄想。
“为了闻师妹,弟子会全力以赴,不留余力。”戚敛似没有察觉到这些不认可的目光,“还请师尊允许。”
闻清风紧皱眉头,并未出声。
“让她去吧。”这时,肖无寄出声,“阿楹也是师兄的女儿,师兄难道就不想多一分将她救出的希望?”
“也罢。”闻清风沈吟过后,取出一枚能够进入昆仑境的玉牌。
正当这时,又有一人闯入殿中,小小的身形跪倒在地:“我也要进昆仑境,还请掌门允许。”
闻清风并不认识来人:“你是……”
孟云追抬起头:“闻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出了事,现在该是我报答她的时候。”
“只求仙尊放我进入昆仑境,将来能够助戚师姐一臂之力。”孟云追道,“要是仙尊不答应,我就是茍且偷生,忘恩负义的人……”
一个是答应,两个也答应。
闻清风见孟云追态度坚决,他似是有几分疲于应付,没有再多劝,交给两人各一枚玉牌。
闻楹也不记得自己在这冰冷的牢狱之中,躺了有多久。
自从那日被魔物带入魔界,又关进魔宫的石牢之中后,她便再没有见过任何人。
自然也没有人给她送吃食或水来。
不过饿得久了,闻楹也就习惯了。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朵被摘离枝头的花,正在日渐枯萎。
不过想来还有那么多狗血作妖的剧情任务没有完成,自己应该不会就死在这裏。
闻楹苦中作乐这般想着。
正当她意识迷迷糊糊之际,闻楹似乎听见牢狱的另一头,传来魔族谄媚的声音:“尊上,您来了。”
女子嗓音妩媚,懒洋洋道:“她还活着没有?”
“回魔尊,还活着呢。”
“呵——”
伴随着女子的轻笑声,脚步声回响在廊道中。
她越来越近,直至走到关着闻楹的石牢前。
闻楹低垂着头,甚至没有力气抬头看向来人,只是心中不着边际地想着——原来鼎鼎大名的魔尊八十六,如季师姐所说,果然是一位女子。
闻楹思绪模糊不清之时,八十六已走到她跟前。
女子鲜红的指甲,落到闻楹的脸庞上:“你这个清徽宗的小杂种,命倒还挺硬……”
说着,她勾着闻楹的下巴,逐渐将她的脸勾起来。
下一秒,魔尊八十六的话语戛然而止,她声音裏是难以置信的颤唞:“阿月?”
什么阿月,闻楹从不曾认识这号人。
她倒是去过月城,念月楼……
在那裏,她度过一段很快活的日子,有好吃好喝的,还有悉心照顾她的师姐。
“阿月……是姐姐做错了,阿月你快醒醒……你不要不理姐姐。”
耳边依旧是魔尊八十六的声音,闻楹却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所有的精力在这一刻消耗殆尽,闻楹彻底昏迷过去。
等闻楹再度醒过来时,她已经不在冰冷恶臭的石牢之中,而是置身柔软的鲛纱锦被中,头顶是深紫色的石榴纹帐顶。
床榻间香熏叆叇,让人暖洋洋的如在云端。
闻楹眨了眨眼,还不曾反应过来,只听得床边传来一道温柔得滴出水来的嗓音:“你醒了?”
而声音的主人,正是先前冷声嘲讽她的魔尊八十六。
闻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她侧过头,便被惊得浑身僵住。
只见魔尊八十六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
闻楹竟然从一只魔脸上,看出她竭力想要展露出慈爱和温柔,以及一丝不安。
不太明白她的态度为什么会发生一百八十度大扭转,闻楹以不变应万变,她没有出声。
八十六当了这么多年的魔尊,在魔界从来没人敢不回她的话。
可她非但不恼,反倒笑着道:“饿了吗,想不想吃东西?”
闻楹这才发现,桌子上摆着许多食物,有鸡鸭鱼肉也有水果,都是人间的美食。
她怀疑这魔尊是想要毒死。
但很快闻楹便意识到,她想要杀死自己,便像是杀死一只蚂蚁,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
八十六已端起桌上一碗粥:“来,先喝点粥。”
而在她指尖,先前还在闻楹脸上刮来刮去的长指甲,不知何时已被齐根绞断。
闻楹想像过无数种,自己在魔界会经历什么。
她甚至都打算好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就算无论受到什么样的屈辱和折磨,也要咬牙撑下去。
可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见闻楹没有动作,魔尊八十六又恍然大悟:“怎么?这粥太烫了是不是?”
说着,她将银勺中的鱼肉粥吹了吹,又重新递到闻楹唇边。
闻楹心情忐忑不安。
可这粥实在是太香了,饿了不知多久的闻楹不禁张开嘴,任她将粥餵进来。
少女咽下粥后,甚至还习惯性道:“谢谢。”
八十六一楞,旋即笑道:“真是个客气的孩子,就跟你娘小时候一模一样。”
闻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又想起方才在狱中,口口声声称自己为阿月。
只怕这八十六是将她当成什么至亲之人,才会对她这样好。
正当她思忖着,八十六似攀家常般问道:“你昏迷时喊的师姐,是那个叫戚敛的修士吗?既然你那么想她,那我就再把她也抓来陪你好了。”
“咳,咳咳……”闻楹被嘴裏的粥呛到。
她忙摇头:“不,不行……”
若是戚敛被抓到魔界来,那自己这么久不就白忙活了。
见少女一张小脸被呛得煞白,八十六忙放下碗,动作有些生疏地替她拍背:“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不过是顺口提一提。”
闻楹:“那就好……”
只要不将戚敛抓到魔界来,怎样都行。
接下来的时间裏,八十六问什么,闻楹就答什么。
她问的,无非是她喜欢吃什么,穿什么,想要什么颜色的衣裳。
听上去,就像是把闻楹当做一只小宠物,想要将她养起来。
养起来总比关起来好,闻楹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等吃过饭,八十六又从婢女手中接过玉碗:“来,乖,把药喝了。”
药碗之中,是绿色粘液状的液体。
闻楹方才喝下去的那碗粥,差点呕出来。
她摇了摇头:“我没病,只是身体有些虚弱而已,用不着喝药,真的……”
八十六拿起汤勺搅了搅:“不喝药,怎么将你体内的魔骨修覆好?”
“魔骨?”闻楹不懂她在说什么。
八十六微微一笑:“本尊还以为,你当真要就这样装傻下去,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究竟是谁吗?”
闻楹喉间咽了咽。
八十六看着她,神色似有几分怔忪:“这双眼睛,和你的娘亲当真是一模一样。”
闻楹:“你认识我的娘亲?”
“岂止是认识。”八十六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怀念,“她是本尊最爱的妹妹,本该是魔界最尊贵的皓月公主。”
说着,魔尊八十六妩媚的脸庞,流露出几分咬牙切齿的狰狞:“可是凌慕歌,是他这个负心的修士,骗走了她的信任不说,还在她最脆弱的生产之际害死她……”
闻楹才刚明白皓月是谁,没料到又来了个凌慕歌。
等等……凌慕歌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季雨薇师姐是不是说过,凌慕歌是清徽宗的弟子,是他一剑刺死了上任魔尊。
既然如此,那凌慕歌又怎会与魔界公主皓月不清不楚。
而且……
闻楹终于没办法装下去了:“你好像认错人了,我应该不是你说的人,我的娘亲不过是个凡人,我爹是闻清风……”
“凡人?”八十六冷笑,“清徽宗那些畜生,就是这样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