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父原本在楞神,听到谢缜说了这话之后陡然回神,怒斥:“谁让你报警的!”
谢缜被他爸爸一吼,整个呆住了,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做了正确的事,他爸不夸他就算了,居然还吼他,这是他爸第一次这么大声斥责他,还当着今天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丢了大脸,他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谢缜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嘴巴一瘪就开始嚎啕大哭。
扯着嗓子干嚎的哭声像极了电钻,搅得在场所有人脑浆几欲炸裂。
有人耐着性子来打圆场,将谢缜拉到一旁:“谢缜,你这孩子,哭什么呀,你爸不是故意的,来,吃个蛋糕。”
不管谢缜吃不吃,那人强行把蛋糕塞进他嘴裏,有东西堵着,他烦人的哭声总算是小了些。
“老谢,你说你也是,和孩子生什么气啊?”
“刚刚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发这么大脾气,今天谢缜生日,何必动这么大的火呢。”
有人七嘴八舌劝起了谢父,但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去和从刚才开始就泰然自若的谢桑言说话。
谢父青着脸,努力克制着自己发颤的肩膀,迈着步子下了楼。站在了谢桑言面前。
身高原因,他也需要仰着头。
他细细观察着谢桑言的眉眼,谢桑言也没有动,任他打量。
忽然,人群中有一位年长些的阿婆咦了一声,戴上了自己的老花镜,凑近谢桑言一瞧,诧异道:“真像啊……”
“这位先生,你和老谢的大儿子长得真像啊,要不是知道那孩子已经去世了,我都以为你就是他了。”
空气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在场的人都知道,谢父是二婚,他的原配在生下了一个儿子之后,没几年就去世了。原配去世后,葬礼刚过没多久,他就以光速和李桃领了证。妻子去世,丈夫重新再娶也是人之常情,除了谢桑言,几乎没人对这事有意见,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他的二婚在众人心中成了一桩笑柄。
李桃婚后七个月就生下了谢缜,孩子很健康,没有一丁点早产儿的迹象,足以说明这孩子是李桃怀足了十个月份才生下的。这就露出马脚来了,时间点太不对劲了。不是没人怀疑过他们婚前就有勾搭,只是没人想到他俩很有可能是在谢桑言的妈妈病重时就已经勾搭上了,人还没咽气,丈夫就和别的女人搞上了床。大家心裏明白,但都装作不知,这种事情再不光彩也是别人家的,总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
原配的儿子叫谢桑言,听人说很聪明,也很争气,可惜的是造化弄人,那孩子最后也自杀去世了。
阿婆嘆着气,还在惋惜:“要是他还活着,应该也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吧……”
闻言,谢父的面色更差了。
那位替谢桑言惋惜的阿婆也被他的家人也扯到了后面去,示意她噤声。
谢父佯装镇定,问:“你是?”
谢桑言微微笑着,对着面前自己的生父说道:“怎么,这么久没见,不认识我了?”
谢父咽了咽口水,眼皮狂跳,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小兄弟说笑了,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当然不认识你。”
“是吗,”谢桑言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着他道:“为了你的面子连我这个儿子都不认了?”
谢父瞪大了双眼,听到这句话之后,他应当是想大叫的,碍着这么多人在硬生生忍了下来,因此喉咙裏发出了奇怪的咕噜声。
谢父明明怕得要死,偏要故作镇定,“你,你少蒙我,你打的什么主意假扮他,我儿子已经死了……”
“是啊,我是已经死了,要不我现在怎么能来找你呢,”谢桑言道:“看来你用当初卖我尸体的钱,赚了不少啊。那两箱钱,你花的还舒坦吗?”
“!”
短短一句话,击碎了谢父勉强维持着的镇定。
他惊叫着,后撤,顾不上屋子裏打量他的奇怪视线,大吼着将这些平日裏的‘朋友’‘合作伙伴’都用借口赶了出去。
满屋子人没一会儿就退的干干凈凈。
只剩下了他们几个当事人。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以为你说这些话就能糊弄我吗!”
没了外人在,谢父也不装了,他随手拿过一瓶红酒,在桌角击碎,用破碎的半个酒瓶指着谢桑言,“别在这给我装神弄鬼,赶紧离开我的家!!”
玻璃渣子碎了一地,有几片溅到了谢桑言脚边,叶尧从进门之后就一直紧跟在谢桑言身边,不敢随意插话,让他自己处理。见状,他用脚尖轻轻将那些碎片踢开,怕谢桑言踩到。——虽然他一个鬼踩到玻璃渣子也没什么关系。
叶尧的动作不大,但一下子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落在了他身上。
谢父认出了叶尧就是当年那个和谢桑言走得很近的小子,变相地印证了谢桑言的身份,他手哆嗦地连瓶子都抓不住了。
谢桑言也不想在这地方多待,垂下眼睑,覆又抬起时,房间裏的灯泡尽数炸裂,墻壁裂开了缝隙,厨房裏的碗碟一一爆开,电流声响彻各个角落。
李桃被吓得放声大叫,谢缜躲在他妈妈后面蹲着不敢抬头,谢父手裏的半个酒瓶终于掉在了地上,哆嗦得再也站不住,跪了下来。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你自己自杀,又不是我杀的你!冤有头债有主,你现在来找我有什么用!我养你这么大,再怎么样也有养育之恩,你怎么可以对你的亲生父亲——”
灯泡一明一灭,谢桑言鬼魅般的身影伫立在他的父亲面前,道:“我回来没有别的事,拿了我该拿的东西我就会走。”
他看向角落裏瑟瑟发抖的李桃:“把我妈的东西还给我。”
李桃哪敢有异议,立即抖着手把自己脖子上戴着的珍珠项链摘下来,刚要有扔的动作,谢桑言沈着脸:“我让你拿过来。”
李桃只能壮着胆子走过来,将项链放在了谢桑言掌心裏,然后飞速撤离到安全地带。
珍惜的宝物终于物归原主,谢桑言摩挲着掌心裏的项链,眉眼间闪过一丝柔和之色,但看向谢父时那点温暖之意已然消失不见。
“当年我妈死后,你没过多久就将这个女人带回家,执意要娶她,把我关在房间裏两天不闻不问。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你也从我手裏抢走,送给了她,只为讨她欢心。”
“你说你对我有养育之恩,你不觉得好笑吗?是我妈生我养我教育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只顾着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什么时候管过我和她的死活?”
“我妈死后,你知道我每天怎么被李桃变着法儿地使唤?知道我穿的衣服鞋子全都是谢缜不要的二手货,知道我每天吃的都是些便宜过期的零食吗?你知道我需要自己赚钱才能养活我自己,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是,也许你知道,你只是不想管,也不在乎我会如何。”
李桃自欺欺人地捂着耳朵,抱着谢缜瑟瑟发抖。
谢桑言一句一句,平静地好似在说别人的事:
“知道我自杀后,你有没有想过要去查明真相?你没有,你什么疑问都没有,就这么接受了我自杀的事实。甚至,你连我的尸体都可以卖给一群陌生人,你知道那些人用我的尸体做了什么吗?不,你不屑知道。你只知道,一个死人可以换钱,可以让你大赚一笔。”
“这桩桩件件加起来,你嘴裏的养育之恩,听上去可不可笑,你养在哪裏?恩在哪裏?你哪来的脸和我说这样的话?”
谢桑言每说一句,叶尧心就揪着疼一次,他只能紧紧攥着他的手,希望自己的体温能让他感到一些暖意。
屋裏一片狼藉,谢父坐在地上,西装沾了红酒,早已皱成一团。他脸上皮肉都在抖,看样子是吓得不轻,面如死灰,一双眼睛裏盛满了恐惧和惊惶,:“你……你是想要带我走吗?”他以为谢桑言是来索他的命了。
谢桑言一哂,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是不是总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在我心裏你早就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今天过来也不是为了和你算这些陈年旧账,你还不值得我特意跑一趟,我不想臟了自己的手。”
谢父闻言,眼睛猛地亮了。
谢桑言道:“既然你想活,那你就继续活着吧。”他淡漠地瞥了角落裏的李桃和谢缜:“和你真正的家人,去过漫长的余生。”
叶尧一楞,觉得他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但自己又想不通怪在哪裏,狐疑地望向他的侧脸,谢桑言言尽于此,也正在这时扭头对着叶尧笑了下:“好了,我们回家吧。”
叶尧脑海中的茫然瞬间如潮水般退去,连连点头。
两人踏出门外,外头风和日丽,鸟鸣声声,是个灿烂的好天气。
他们刚走没多远,一辆警车自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停在了那间房子外头,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官从车上下来,开门走了进去。
叶尧回头看了一眼,但也就一眼,他握紧了谢桑言,和他并肩走向光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