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石峋醒来时,
已是一个月后。
简图早早地收拾好了东西,人一醒就跟着两个大魏锦衣卫走了。
只兀自在心裏感慨:可算是把你小子救回来了,不然回去那小玉声不得跟老头我绝交。
但简图不敢多待,这小崽子他从小看着长大,
倔起来就是个小畜生。
路石峋醒来后不久,
苗女姱薇就进了屋,
用苗语喊了声“大王”。
路石峋也用苗语询问自己昏睡了多久,
与这段日子发生的事。
等姱薇一一汇报完,
路石峋忽然伸手在怀裏掏了一阵。
那根大魏的龙纹缎带呢?
他立刻问了姱薇,
但姱薇说从未见过。
路石峋脑中猛然闪现一个画面。
那夜秋千上,叶羁怀主动用舌尖挑开他唇瓣,与他缠绵吮吻的时候……他明明感觉到叶羁怀睁了眼。
只是他那时不愿承认。
原来从头到尾,忘情的,
迷醉的,
沈沦的,只有他一人。
所以叶羁怀用藏在舌下的迷药将他迷晕之后,拿走了那根他娘留给他的信物。
所以叶羁怀同他在一起,
只是为了,
给大魏王朝清除掉他这个障碍?
……
这些年,
路石峋在大魏一直都在追查这根缎带的来历。
但无论是翻阅宫中典籍,
还是查阅皇家檔案,
他都没法弄清这缎带究竟代表什么。
可他却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娘很可能是大魏前朝公主楚月辛。
所以路石峋这回带苗兵进京,
原是打的两个主意。
要么直接将叶羁怀抢回苗疆,
要么干脆逼迫皇帝老儿认回自己,
无论如何在大魏抢个王爷当当,
这样他义父今后想做什么,
他也能继续将人护着。
他原计划让姱薇兵分两路,一路在西郊待命,一路直入宫中与他会和。
但他没料到的是,他先是被他义父关进牢裏,后又有柔然军的突然闯入,接连破坏了他的计划,他才被迫连夜发信号弹将分散的人马聚集到南郊。
更叫他没想到的是,他最终,竟还是没能带走叶羁怀。
而且即便那时他脑袋一片混沌,如今也能清晰忆起,他义父喊出的那句誓言。
清晰到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
简图骑在马上,那马背颠得他一身老骨头快要散架。
一左一右两个锦衣卫虽然心疼老大夫,可也着急从这龙潭虎穴的苗疆赶紧离开。
就在三人骑到牛角峡谷,不久便能回到大魏疆土上之时,身后却传来浩浩荡荡的马蹄之声。
简图一阵心惊肉跳,跟身旁两个锦衣卫说:“快走!快走!”
然而还是来不及了。
“简大夫!”
路石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简图绝望地回了头。
不久后,路石峋将简图请到了一处无人的山谷,那两个锦衣卫都是徐千的老部下、路石峋的老熟人,这会儿也在一群苗军的看护下喝茶歇息。
路石峋此时身穿着苗族王家服饰,繁覆的银饰与铠甲更衬托得他身形高大。
简图开门见山道:“祖宗,看在我把你救回来的份上,别为难老头我了?”
路石峋问:“是义父要您来给我治伤的吗?”
简图心道那不然还能是谁。
但这些年简图一直替叶羁怀做事,知道叶羁怀最想要的就是这崽子能安安分分不找麻烦。
且这次出来前,叶羁怀专门找人交代他不要节外生枝。
于是简图答:“这毒是我们太子殿下误伤了您,我大魏与苗向来交好,我身为大魏朝廷命官,自当尽心竭力为王子您诊治。”
简图说完这番话就感觉与路石峋之间空气的温度直降到了冰点。
他速战速决道:“朝廷交代了下官,一旦完成使命须即刻回京,老头王命在身,就不陪王子您叙旧谈天了,今后还盼您常来京城做客。”
简图说完就提着袍子往马匹的方向走。
路石峋在他身后喊道:“简先生!这真是义父想要的吗?”
这一刻,简图听出了路石峋声音裏的委屈、不甘与愤恨。
他也是看着路石峋长大的,知道这小子看着凶,本性却善良,且对叶羁怀忠心不二。
简图抬头望了一眼万裏无云的惨淡晴空,心道小玉声啊小玉声,你也真不是个东西。
他转过身,望着路石峋,终是说了一句能叫良心过得去的话。
“溪成,你义父有你义父的人生,你也有你的。人这一辈子,能自己掌控的事又有多少呢?别问他想要什么了,问问你自己吧。”
简图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姱薇这时走到路石峋身侧,询问大王放人还是留人。
路石峋盯着简图跌跌撞撞的背影,好半天后,才说了“放”。
路石峋转了身。
山谷险深,怪石嶙峋,行走其间的人明明是那般高大,在这一刻,却折了脊骨。
只被险峰奇山衬得那般孤零无助。
他想要什么?
哈哈哈……
简老头啊简老头。
他想要的,这世上唯有一人能给。
只是那人,不肯罢了。
正泰二十四年,苗王路延越突然暴毙。
盛传路延越并非死于疾病,而是被大儿子路九阡所杀。
故王室成员皆不承认路九阡的王位继承合法性。随着王室内部土崩瓦解,苗疆迅速分裂成数个不同阵营,为争夺正统王权,各方纷纷组织武装军队,相互间厮杀惨烈,苗境一时血流成河,生灵涂炭,百姓无一日安宁。
苗三王子回苗的消息,开始并未引起王族内部的重视。
一个娘亲是魏人、十几岁便因刺杀父王被逐出王室的狗杂种,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但不出几月,路石峋便带领一支部队平定了苗疆西北。
苗三王子在战场之上势如破竹,毫不吝惜生死地冲锋陷阵,以骇人手段叫对手望风而逃,一人一马浴血奋战、战无不胜,投向苗三王子麾下之人日益增多。
眼见着,这位消失多年的大魏杂种统一苗境之势,竟已不可阻挡!
路石峋不仅在苗军当中赢得了极高威望,也因其待民政策仁慈,在百姓之中声威日盛。
只不过路石峋的近卫们都有一个疑惑。
为何他们的将军从不熄灯。
每到夜深人静,那军帐之中总要映出荧荧烛光,并传出低低呜咽之音。
有的士兵问:“将军在哭?”
其他士兵却不信:“相信将军会哭,还不如信我家公鸡下蛋了吧。”
怎会有人信。
在战场上杀伐狠厉,令整个苗疆闻风丧胆的苗三王子,苗境战神,却在无数个夜晚,望着摇曳的烛火,双眼无神,泪水不受控制地淌。
路石峋没法合眼。
只因他一闭上眼,眼前就只有叶羁怀朝他探颈索吻的画面。
只有杀人。一刀又一刀地杀人。
战场上的刀光血祭,反倒成了他的救赎,却也同样是他的地狱。
他伸手捻灭烛火,火苗一遍遍烫破指尖的感觉,才能勉强将他从钻心的疼痛与死亡的麻木中唤醒。
他灭了再点,点了再灭。
只问这老天……
为何还不天明。
为何……还不天明。
叶羁怀是在自己屋中醒来的。
他猛然惊醒,张口便唤“阿峋”。
屋外这会儿有三个人。
阿福跟徐千听到动静立刻跑进了屋。
韩飞并没跟着,只抱臂靠在门前的柱子上,心情不错地望着院子裏开得正好的桃花,嘴裏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阿福奔进来,看到叶羁怀就红了眼眶。
徐千走到叶羁怀床前,看见叶羁怀脸色惨白,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
叶羁怀却只问:“简太医去了吗?”
徐千答:“已经去了。”
叶羁怀停顿片刻,十分轻声地问道:“人救回了吗?”
徐千答:“还不知。”
叶羁怀没再追问,而只问:“我晕了多久?”
阿福一面替叶羁怀拧帕子一面答:“您睡了整整三日!”
“整整三日……”叶羁怀嗫嚅着。
整整三日,还没路石峋是死是活的消息。
徐千见叶羁怀如此失魂落魄的形态,实在不忍,又道:“太子殿下来看了您许多回。”
叶羁怀并没接话,片刻后却只问:“那些柔然人此刻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