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羁怀生辰时人不在京城,
叶仕堂便打算今日来看看儿子。
可刚一推开门,就被一个虎狼豹子一般的人抓得手脚发僵,还……还想轻薄于他!
叶仕堂活到这个岁数,还从没有过这般荒唐的经历,
而且这人抱着他还不撒手了。
看清人脸后,
叶仕堂失态大吼:“路溪成!你反天了!”
吼完伸手就去搡路石峋。
路石峋这才回神,
慌忙撒了手,
连往屋内后撤几步。
可叶仕堂也迅速清醒过来。
眼前这个可恶的臭小子哪裏还是那个被他儿子收留在家裏的见不得光的苗人?
这人,
现如今是他大魏的皇帝啊……
叶仕堂在心底咬碎了牙,
还是弯下一把老骨头,脸色黑沈沈地跪了下去。
路石峋醒神后看到这一幕,忙跟叶仕堂对着跪了下去。
叶仕堂不情不愿道:“臣参见陛下。”
路石峋发自肺腑道:“爹!”
叶羁怀刚走到门前,就看见了这一幕。
顿时一阵五雷轰顶。
叶仕堂抬眼,
一看皇帝给他下了跪,
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去,手心急出了层薄汗。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
轻轻握住他胳膊。
“父亲先起来吧。”叶羁怀的声音随之传来。
路石峋忙附和:“是,
爹您快起来!”
叶羁怀闻言看了路石峋一眼。
路石峋还趴在地上,
抬头看到叶羁怀那温柔却不失严厉的眼神,
迅速噤了声。
叶羁怀将叶仕堂扶起来,
径直带出了院子。
叶仕堂却在院门前甩开叶羁怀:“胡闹!见到圣上也不行礼。”
叶羁怀揣手安静立在那裏挨训。
叶仕堂抓起叶羁怀往回走,嘴裏还念叨着,
“那是圣上,
不是你义子。咱们叶家不能做逆臣贼子,
不能叫人戳咱们脊梁骨。”
叶羁怀知道叶仕堂在担心什么。他爹是怕他逾矩,
怕他触怒龙颜。毕竟他爹混迹朝堂多年,
知道什么叫君心难测,什么又叫伴君如伴虎。
叶羁怀这时喊住叶仕堂:“父亲,孩儿知错了。”
叶仕堂回眸看了眼他儿子,只见叶羁怀也望了过来,神色却坚持。
“阿福!”叶羁怀话音落地,阿福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叶羁怀接着吩咐,“带老爷去休息。”
阿福答:“是!少爷!”
路石峋留在院子裏,坐着秋千晃,翻来覆去地想刚才有没有表现得不太好,就见到叶羁怀折返回来。
这会儿夕阳正浓,刚走进来的叶羁怀披着一身霞光,侧脸轮廓比夕阳更无尽温柔。
路石峋从秋千上起来,几步走到叶羁怀身前,两人十分自然地抱在了一起。
叶羁怀把脸埋在路石峋胸口,嗔怪道:“刚乱喊什么。”
路石峋深深低着头,将人牢牢环在怀裏,下巴搁在叶羁怀背上,语气软糯糯的,像是撒娇:“我错了。”
叶羁怀听着路石峋心跳,闭上眼柔声道:“我爹这边,交给我就好。”
路石峋没吭声,手指卷着叶羁怀的头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见路石峋不答,叶羁怀睁开眼:“说话。”
路石峋却不讲理道:“那玉声亲我一下。”
这回换做叶羁怀不吭声了。
叶仕堂被阿福往书房搀,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为何刚才路石峋会躲在他儿子屋裏?为何他一走进去,那家伙会抱他?不仅抱……还想……想亲他?
还有为何,那臭小子张口要喊他……爹?
阿福发觉叶仕堂突然停下脚步,便问:“老爷怎么了?”
叶仕堂猛地转身,快步往回走。
阿福也慌了,一步不落地跟着问:“老爷,少爷叫你先歇着。老爷,我给你煮碗面吧?老爷!老爷您不能回去啊。”
然而叶仕堂根本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只埋头往回走。阿福追着追着,发现他竟直接被老头甩开一大截!
叶羁怀在路石峋的软磨硬泡下,抬头望去。
只见路石峋乖乖巧巧弯下膝盖,把脸凑向他,还挑起眉梢,得意地望过来。
叶羁怀舌尖顶了下唇角,与路石峋斜过来的目光相对,看见那眼裏全是期待。
他便垂下眼睫,望向路石峋唇角,俯身在那处点了个吻。
却不料路石峋忽然扣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同时也偏头衔起他唇瓣碾过来。
叶羁怀猝不及防双脚离地,只能挂在路石峋身上。两人额头相抵,在七彩的天幕下缱绻缠绵地接吻。
叶仕堂折返回来时,便撞见了这惨不忍睹的画面,几乎要在瞬间晕厥过去。
“老爷!”阿福终于追过来。
叶羁怀听见阿福的声音立刻从路石峋身上下来,转过身时却见到了一只高高举起的鞋。
“老爷!”
阿福从后头死死抱住了叶仕堂的腰,可那一鞋底还是狠狠砸了下来。
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路石峋后背上。
刚才看见叶仕堂脱鞋的瞬间,路石峋就第一时间将叶羁怀捞进怀裏转了个身。
“爹!这是圣上!”叶羁怀一边去护路石峋一边对叶仕堂道。
却没想叶仕堂竟然高高举着鞋子大喊:“打的就是这个狗东西!”
路石峋立刻转身朝叶仕堂跪下,张口喊道:“爹!您信我,我会对玉声好!我一辈子替他遮风挡雨,一辈子护他富贵安康!”
叶仕堂这会儿似乎已经完全忘了什么皇帝不皇帝,只用鞋子对着路石峋,情绪激动道:“我儿子用你遮风挡雨?用你保他富贵安康?你是会缝衣洗衣还是能操持家务?你是会带孩子还是能做羹汤?不……不是你……你连个孩子你都不能生!你个黄口小儿!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路石峋抬起头争辩道:“爹我能、能洗衣,我还能做饭,不会的我都学!爹,我是不能生孩子,但我知道怎么生孩子!我能给玉声幸福!”
叶羁怀在他爹彻底气晕过去之前,搭着路石峋的肩,低声道:“阿峋,你先离开一会儿。”
路石峋反握住了叶羁怀的手,扭头看过来。
然后看到了叶羁怀坚定又无奈的眼神。
叶仕堂看见两人在自己面前如此旁若无人,抬手捂住了胸口,狠狠皱起眉。
叶羁怀赶走了路石峋,又吩咐阿福去煎简图开给叶仕堂的药,自己将叶仕堂扶进了屋裏。
他直接将叶仕堂扶上了床,替叶仕堂脱掉另一只鞋,又去外头点上灯。
就在这时,叶仕堂一边咳嗽一边问:“何时……你们是何时……何时咳咳!”
叶羁怀倒了一杯水,端进来双手递到叶仕堂手裏,又给叶仕堂顺前胸。
没一会儿,阿福便端着药来了。
叶羁怀用勺子舀了药,放到嘴边吹了吹,才往叶仕堂嘴裏餵。
餵完一碗药,叶仕堂终于稍稍平静下来。
“阿怀,你告诉……你告诉为父,是不是他拿君王身份,逼你的?”
叶羁怀替叶仕堂擦去唇角药渍,将药碗在案头上放下,却答:“爹,没人逼孩儿,是孩儿不能没阿峋。”
“叶羁怀你!咳咳……”
在叶仕堂气得面红耳赤之时,叶羁怀却忽然问:“爹,当初您为何不把娘带来京城?”
叶仕堂神色一顿,盯向了他儿子。
可没想,叶羁怀接着道:“是因为您觉得,必须先有仕途,才配有娘吗?”
叶仕堂猛咳了两下:“你胡说些什么?”
叶羁怀竟继续道:“所以其实,娘还是没有您的仕途重要。”
叶羁怀话音落,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沈寂。
“阿怀……你在恨爹?”叶仕堂声音颤抖。
叶羁怀却十分温顺地答:“我不恨爹。因为,您儿子也是一个这样的浑蛋。”
“你……”叶仕堂不可置信地望着叶羁怀,却听叶羁怀平静地接着道,“可是您儿子遇见了一个愿意放弃一切,都要跟他走的人。”
这一回,叶仕堂望着叶羁怀,神色快要出离语言能表达的范畴。
叶羁怀说完,便长久地沈默地看着叶仕堂。
叶羁怀的长相大部分随了江婉清,可在某些时刻,也能从他身上看见叶仕堂的影子。父子俩对视的时候,都从对方眼睛裏看到了自己。
终于,在对视裏,叶仕堂眼裏所有的光都失去。只因他蓦地明了——他无力回天了。他儿子竟能说出那样的话!没救了!
……真真是,没救了。
叶羁怀一直等到叶仕堂在他床上睡下,才离开屋。
带上门后,叶羁怀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太了解他爹了,他知道无论跟他爹说多少路石峋会对他好的话,都无用。
因为他有两辈子的经验,知道他爹虽然活得小心谨慎,可一切事但凡涉及到他,就会变得不计代价。
只要他爹觉得自己儿子还有“救”,就一定会坚持到底。
叫他爹死心的办法只剩一个——他得让他爹相信,不是路石峋做了什么让他不得不从之事,而是他叶羁怀自己想不开。是他离不开路石峋。
所以他刚刚才会不惜搬出他娘,不惜点他爹的痛处。才会说那样誓死不归的话。
叶羁怀离开自己的院子便直奔书房而去。路石峋马上要登基,他还有许许多多的事需准备。
老爷子来闹这一出也好,不然今夜他可能都下不了床。
可叶羁怀不知道,路石峋并没走。
路石峋一直躺在屋顶上,听着他们父子俩的谈话。而这会儿,那人脑袋枕在向后交叉的胳膊上,正望着夜幕上一轮新月不知死活地笑。
路石峋从怀裏掏出那把桃花扇挡上脸,似乎能闻到花香,满足地闭上眼。
玉声……玉声啊。就知道。就知道。你爱惨了我!
“是孩儿不能没阿峋。”“是孩儿不能没阿峋。”……
不知把这句话在唇间重覆了多少遍,路石峋终于还是咯咯笑出动静。
然后,“哐当”一声。一个黑影从屋顶上扭下来。
乐极生悲。堂堂九尺战神摔了个仰面朝天。
屋内,叶仕堂被动静猛地惊醒,抬头透过半掩的窗子望出来。
只见到个臭小子狼狈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嘴角还高高扬着,傻笑跑了。
叶仕堂躺回被子,却再也睡不成。
一夜失眠了两人。
第二日一早,路石峋刚拉开门,就看见张勤站在院子裏。
张公公立刻给路石峋行礼,跪下就不起来了:“陛下,叶大人叫老奴来接您进宫。”
就在这时,翁卯也进了院子。
翁卯朝路石峋禀报:“大王,叶大人今日不让属下跟着。”
路石峋撩起眼皮,问:“去哪了?”
翁卯硬着头皮答:“属下不知。”
张勤这时忽然道:“陛下,叶大人今日也在宫裏。”
路石峋大步流星往外走,张勤这才松一口气。
路石峋刚一进宫,一堆太监跟官员就挡住了他去路。
张公公站在路石峋身后,这时跟人群裏的许兆秋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张勤是负责登基大典的宦官,许兆秋是负责登基大典的文官。距离登基大典只剩下一日,皇帝连衣服都还没试。
这二人昨夜碰头,商量如何让这个在宫裏待不住的皇帝今日必须听他们的,最后许兆秋在桌上写了个名字,张勤闭着眼念了个名字,二人一拍即合,决定今日先借叶羁怀一用。
许兆秋这时上前向路石峋磕头道:“参见陛下。老师说,陛下今日该去礼部。”
路石峋问许兆秋:“你老师人呢?”
许兆秋答:“老师说,等您去了礼部,他自会来见您。”
许兆秋说完就在心中默念了一百遍“老师对不住”。
可看见他们皇帝真的乖乖往礼部方向去了,许兆秋快乐地朝张勤抛了个媚眼。
这一幕也落在了翁卯眼裏。翁卯垂了眼,快步跟上路石峋。
路石峋试衣服时,那把桃花扇还不肯离手。
翁卯守在一旁,忽然听见他大王问他:“姓许的给你做过扇子没有?”
翁卯一楞,立刻抱拳禀报:“许兄未曾给属下做过扇子。”
路石峋得意地扬起唇,又抹开扇子摇了两下,特地将那面桃花冲了外头,慢悠悠道:“许兆秋不就是做扇子的吗?也不给你画上一把?”
许兆秋这时刚从外头进来,听见自己名字,连忙几步上前,冲路石峋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路石峋忙问:“打听到人去哪了?”
许兆秋答:“问到了,老师今日去了后宫。”
路石峋皱起眉,怎么又是后宫?昨日不才去的吗?
许兆秋又道:“老师还带了阿福跟一个名唤阿宏的孩子。”
此刻,阿福跟阿宏正在皇后殿,阿福抱着楚奂朝,另一手牵着阿宏,三人走去了花园。
而叶羁怀却身在另一处。
几个宫人这时扶着楚旸出了殿。
楚旸见到叶羁怀,高兴地奔过来:“老师!老师我们今日背诗还是读史?”
叶羁怀对楚旸道:“殿下,我们今日出宫。”
楚旸一听立刻高兴地拍手:“太好了!旸儿早就想跟老师出宫去玩了!是老师向父皇请的恩吗?”
叶羁怀笑答:“是陛下疼殿下。臣今日先不去了。”
楚旸立刻耷拉下眉眼:“老师不去,旸儿也不去了。”
叶羁怀答:“殿下先去,臣改日去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