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日。二月将尽,叶羁怀的生辰将到。
这天一早,小太子刚从宫裏送来又一箱贺礼,后脚陆昭的贺礼也到了。
也不知这位陆大公子是如何打听到叶羁怀生日的。
更不知道他那老爹知道败家儿子用自己辛苦贪来的钱给头号政敌过生日,会作何感想。
对那些贺礼,叶羁怀只交代徐千将有用的东西带去武馆分给孩子,没用的拿去当铺换钱,给孩子们改善伙食。
徐千走后,阿福跑来送点心。
“少爷,陆少爷又派人来了,叫你今日去他家看花豹咬人,说是他好不容易托人从西洋搞回京城的。”
叶羁怀正写字,头也不抬,只问:“拒了吗?”
阿福答:“自然拒了。我说我家少爷对那种会见血的东西不感兴趣,送只猫来倒是可以。”
叶羁怀抬笔蘸墨,又问:“小少爷今日在做什么?”
阿福往嘴裏丢了颗山楂,边嚼边道:“不知道,这几日都不见人,怕不是看上哪家姑娘去爬墻头了。”
听到阿福这句话,叶羁怀笔尖竟意外斜向一旁,生生费了张纸。
他干脆搁了笔,望向敞开的屋外院景,才发现今日阳光甚好,院子裏的树都冒了春芽,闪着点点鳞光。
是啊,正常的人生,本就该抓紧这样的春光,肆意挥霍。
怎能学他这般苦行僧呢?
叶羁怀笑着摇摇头,换了张纸,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字。
另一头,被以为正肆意挥霍人生的人正满身臭汗地从打铁房出来。
但路石峋根本来不及擦汗,随意系上衣服,就跑去找掌柜结账了。
掌柜给了他先前说好的工钱多出小一半,有些可惜地问:“小路啊,你今后真不再来了?”
路石峋认真思索了下,还有明年的生辰礼物,后年的生辰礼物,以后好多年的生辰礼物。
然而他成天看着院子裏堆满宫裏那个小太子对他义父的示好,他觉得要想比过那小子,他可能得换种法子。
路石峋于是摇摇头,答掌柜道:“嗯,不来了。”
路石峋揣上银子,跑到几个街区外的宝月琴行。
他早就打定主意,要给叶羁怀买一把琴。
老板看到路石峋进店,立刻上前招呼。
眼前的少年虽然看着年纪轻,穿着打扮也十分低调,可通身气度华贵,以老板看人的经验,一眼便知这定是哪个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公子,万不能怠慢。
老板凑到路石峋身前,笑问:“小公子,来看琴呀?想看什么样的?自用还是送人呀?”
路石峋道:“我要你们这儿最好的琴。”
老板一听立刻乐开花,殷勤地将路石峋往裏带。
路石峋在一面挂满了古琴的墻前站定。
他也不懂好坏,只问:“最好的是哪一把?”
老板立刻叫小徒弟踩着椅子从最高处摘下来一把,捧在怀裏向路石峋介绍:“小公子,这把琴是纯桐木制作,音色手感都是最上乘,上漆温润爽滑,不信您摸摸。”
路石峋伸手摸了摸,他摸不出好坏,满心想着的只有他义父的纤纤玉手抚上这把琴时的模样,眉眼不觉带上笑。
但他又问了一句:“这把确定是最好的?”
那老板神色微微一顿,接着露出一个有些神秘的笑容,答:“那就得看小公子您,愿意出多高的价钱了。”
路石峋立刻道:“多少钱我都愿意出,我只要最好的。”
老板答:“好嘞,辛苦您等着!”
说完高兴地将怀裏的琴递给小学徒,转身去抽屉裏找出一把钥匙,进了裏间。
没一会儿功夫,老板同小学徒一道,小心翼翼往外抬出来一方玻璃盒子,盒子裏装了一把雕花古琴。
老板将玻璃盒在柜臺上摆好,便邀了路石峋来看。
“这把琴是扬州最有名的师父所制,走了几个月水路送来京城的,您看这木头,是全杉木的,保存多少年都不会坏,您再看这灰胎,是鹿角灰!传音效果好,松透。我实话跟您说,这把琴一般人我不卖,我也不愁卖。今儿我是跟小公子你有缘,才拿出来叫您看看的,您觉着怎么样?”
无论老板如何夸,路石峋面色不变,只重覆问那个问题:“确定这是最好的了?”
老板立刻道:“确定!确定!这不仅是我们店裏最好的,全京城您都找不出第二把来!”
听了这句话,路石峋总算是放了心。
于是道:“好,就要这把。”
老板一听路石峋连价钱都不问,连忙乐呵呵地招呼小学徒过来包琴。
又问路石峋:“小公子,是差人送银子来,还是小的跟您回家去取啊?”
路石峋答:“不用,银子我带了。”说完就从怀裏掏出他刚从打铁师父那领来的碎银子,往桌上一搁。
老板看见那些碎银子,还以为路石峋是想先付订金,便道:“小公子,这琴全京城就一把,您要是只交订金,我可不能保证,能帮您留着。”
路石峋却道:“我今日就要。”
老板这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但他仍旧怕得罪了人,便小心翼翼地问:“小公子,你的意思是,你只有这些钱,却要买我的琴?”
路石峋对金钱没什么概念,要不是给他义父买生辰礼物,压根就没想过赚钱这回事。
小时候在苗疆,他吃的用的都在苗疆宫廷,在大魏这三年,更是吃穿用度不愁,叶羁怀也从没缺过他东西。
所以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如今在老板眼中,是如何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