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泰二十三年,
大年十五。
“义父!阿福要放鞭炮啦!”
路石峋三两步跑上叶羁怀屋门前的阶梯,在碰上门的那一剎,手指些微停顿片刻,然而片刻后,
还是毫不犹豫地轻轻一推,
“哐当”一声门开了。
路石峋一进屋就直接冲到了屏风裏侧。
叶羁怀此时正在换衣服,
外衣全数搭在屏风上。
路石峋眼底落进一片散发,
紧接着,
他义父划上肩背的汗衣便遮住了那一点不巧洩露出来的雪白春色。
路石峋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下。
他知道若是再早半刻进来,
定能看到更多。然而他并没有那样做。
路石峋先扭头关好大门,防止他义父着凉,然后重新走进了屏风裏。
他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屁孩,对于管理一些自然生发的冲动也有了更多经验。
所以,
他走进去后,
便顺手从屏风上取下中衣,轻声道:“义父,我帮你穿。”
叶羁怀对此已经习惯了。
近两年裏,
他其实明显感觉崽子比从前变得更为沈默寡言,
添了些成熟稳重。
却唯独在冲进他房间这件事上,
总是横冲直撞。好像总也长不大一样。
路石峋抖开中衣,
从后头罩住他义父肩背,
然后帮他义父撑开袖子。
等叶羁怀双手从袖口钻出来,他就绕到叶羁怀正面,
牵出系带,
给叶羁怀系左襟带。
牵出带子时,
路石峋指节不经意从他义父胸腹部扫向身侧的肋骨处,
指节同时蜷了蜷。
系好左襟带,
路石峋又继续给他义父系右襟带。认真专註、一丝不茍,如同在做什么精细的手艺活。
叶羁怀安静等着小崽子给他一点点穿衣服。
路石峋如今高了他快要一个头不止,往那一站,便像一座小山峰横在面前,挡了所有光线。
叶羁怀素爱穿浅色衣服,今日的外袍是银色冬装带简易绣纹。
路石峋最后给叶羁怀束上一根黑色革带。
他双手绕过叶羁怀后腰,只觉得面前这腰身,他一掌便可抓进手心,但他只是隔着距离套上束腰。
路石峋曾有一次不小心碰到了他义父腰窝,却见到他义父眉头皱了皱,好似对那个地方格外敏感。
于是之后路石峋便格外註意。
他老老实实在前侧扣好金属扣,半点没碰到他义父身子。
“义父,穿好了。”路石峋垂眸望着叶羁怀道。
这两年路石峋声音又有了点细微变化,总体而言变得更低沈了,这会儿简单几个字响在叶羁怀耳朵旁,只叫叶羁怀觉得耳膜微颤。
“义父,阿福已经摆好炮仗了,等你去了他就点。”路石峋一面说,一面拿了叶羁怀的扇子双手递过来。
叶羁怀接过扇子道:“走,去送送年。”
路石峋跟在他义父身侧,走到宅子门口。
阿福见叶羁怀来了便道:“少爷,我点火了啊!”
叶羁怀微笑默许。忽然感觉小臂爬上来一只强有力的手,接着听见路石峋的声音:“义父,往边上站站,别叫炮仗伤着。”
叶羁怀还未答话,就顺着崽子牵他的力道往旁边挪了两步。
路石峋其实可以挡到他义父跟前,但又怕耽误了他义父看鞭炮。
而且他在垂手的时候,与他义父的手只隔了薄如蝉翼的距离,他感觉到他义父指尖的丝丝冰凉,嘴角不觉弯了弯。
阿福铆足力气,朝着火折子一吹,火星覆燃,朝那引线一碰,便捂着耳朵窜到了街对面去。
叶羁怀手裏握着扇子,看见引线刺啦燃了起来,紧接着,感到有一双温暖的手掌附到了他耳侧,十指轻轻拢上了他双耳。
其实他耳后的地方素不喜人触碰,小时候就连他娘亲也不可碰,然而此时小崽子的手却全然覆上来。
鞭炮已燃起,但震天的响声被那双大手过滤得所剩无几。
阿福看着长长的炮仗变成一绺绺的白色灰烟,兴奋得高高跳起来。
叶羁怀望着那铺满长街的新岁凤鸣,弯了眉眼。
独独只有路石峋一人,在鞭炮炸响之时,垂眼望着身前之人,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那深邃眼底,不带一点波澜,却仿若灼着深冬的白雪。
一大早放了鞭炮,白天叶羁怀在屋裏读书,路石峋在院子裏打拳,阿福忙着收拾院子,年快要过完了,许多东西需要拾掇。
晚饭,桌上摆了一大碗芝麻汤圆。
路石峋虽不爱吃甜的,但看他义父吃得香甜,比自己吃了好东西还要高兴。
饭桌上,叶羁怀忽然道:“阿福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吃过一种咸汤圆,荠菜馅儿的。”
阿福答:“记得啊少爷!小姐最爱吃荠菜肉汤圆了!”
叶羁怀道:“改日包来尝尝。”
阿福答:“行,就是在京城不一定有那么新鲜的菜,我找找。”
路石峋却一直没开口,只是缓缓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因为菜肉汤圆,是小时候他娘经常做给他吃的。
他娘还对他说过,这种汤圆是她的一位挚友教她做的。
吃完晚饭,叶羁怀回了屋。
然而没一会儿,小崽子就摸到了他屋裏。
路石峋只是站在桌边,安静给叶羁怀掌灯、磨墨、挤颜料。
叶羁怀今日并未写字,是在画一幅画。画上是风景,路石峋从未见过的风景。
但见那画上遍布着亭臺楼阁、山水寺庙,树木苍翠欲滴,涓涓溪水漫流,与灰秃秃的京城完全不同。
“义父,这都是你小时候见的景?”路石峋问。
叶羁怀蘸了一点红色颜料,勾上了布谷鸟的嘴,答:“是我在苏州的家。”
路石峋安静看了一会儿画,又开口道:“义父,今日有花灯夜市。”
叶羁怀没答话,静静画完了一片小树林,才搁下笔。
然后看着画理了理衣袖,开口道:“去看看。”
路石峋闻言开心地去取裘衣大氅,替他义父披好。
阿福早就迫不及待地等在宅门前,身上挂好了装零食的布兜,见叶羁怀跟路石峋出来,开心得一蹦三尺高,也不等这两人,独自冲到街上去了。
今日大街上热闹非凡,走到最繁华的花灯街,只见来看花灯的人摩肩接踵,人挨着人。
路石峋有些犯难,他可不愿他义父被挤着了。
但来都来了……
叶羁怀正看着一盏画着弥勒佛的灯,心裏解着上头的谜题。
忽然,他感到一双温暖的大手抓起了他的手。
叶羁怀有些猝不及防地望向身边的人,却见小崽子目不斜视地开着路,根本没想同他解释为何要忽然牵上他的手。
叶羁怀还记得五年前,他刚刚带路石峋回大魏的时候,是他牵着人,在这片对小崽子而言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四处奔走。
那时的小孩小手软软的,他一个手掌刚好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