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旸刚走近牢房,
就看见一个狱卒靠坐在牢房边上,满身的酒气,身下还在流着淡黄色液体。
李德忙差人把这个失礼的小卒拖走,又叫人清理了地面。
而楚旸见叶羁怀受此等委屈,
也顾不得许多,
直接走向门边。见叶羁怀要起身行礼,
慌忙道:“老师无须多礼。”
李德催促狱卒:“开门!”
狱卒主管慌慌张张找钥匙,
开了牢房门,
楚旸也丝毫未顾及太子身份,
直接进了牢房。
那狱卒主管受了应典指示,这两日没少难为叶羁怀,此刻见当朝太子如此看重这个阶下囚,抖成了筛糠。
李德见这人如此失礼,
帕子掩鼻对小太监交代道:“待会儿殿下离开后,
都处理掉。”
小太监忙应“是”。
楚旸对叶羁怀道:“学生主审老师的案子,现在是来接老师出去的。”
叶羁怀望望小太子,淡笑答:“劳殿下挂心,
臣罪该万死。”
楚旸让李德把外袍拿上来,
亲自给叶羁怀罩上,
搀扶着叶羁怀出了牢房。
牢房外站了一排狱卒,
各个儿胆战心惊,
垂眉敛目地恭送太子一行离开。
然有一双眼睛,却在叶羁怀经过的时候,
直勾勾打向了那个牵着叶羁怀小臂,
意气风发、嘴角扬笑的少年。
楚旸离开天牢,
沐上日光后,
才忽然问李德:“刚才可有什么人进了天牢?”
李德忙答:“主子,
您进去之前已经清场了。”
楚旸只是忽然觉得背心一阵发凉,却也不知缘由。于是对李德吩咐道:“牢裏阴气重,叫太医院准备药膳,替老师补身子。”
但叶羁怀拒绝了楚旸:“殿下,臣戴罪之身,不可。”
楚旸无奈,只得道:“那叫本宫宫裏厨房做,就说是本宫想喝点暖身子的东西。”
李德得了吩咐,忙去准备了。
楚旸却在所有人离开后,再次转身望向了天牢。
叶羁怀被楚旸接到刑部住下。
虽说是软禁,可因为太子的关系,叶羁怀的住宿条件比天牢好多了。
而太子如此安排,面上的说法是方便随时提审叶羁怀。
这三日楚旸也确实忙碌。
每日翻阅案宗卷宗,与礼部官员会谈,与刑部、督察院、大理寺的人商讨,翻出叶羁怀科考那年的檔案细细查看,几乎住在了刑部。
应典与阮施就在旁边办公,每日看着那偏殿人进人出个不停,往裏头送各种吃穿用度。叶羁怀一个戴罪之人过得比他们这些审罪之人还要滋润,更别提他们每日还要辛苦替太子整理案宗,忙得腰都直不起来。
阮施实在忍不下去了,趁楚旸出宫之际在屋裏拍桌子:“狗娘养的叶羁怀!他娘的吃的比我都好!刚送进去的是今早才到的进贡蜜桃,那个头大的……我这辈子都没见那么水灵儿的桃子!他娘的!”
阮施说着又看到了桌案上那碟放了一夜已经发黑的花生米,抬手就掀到了地上。
“放肆!”应典大吼一声,瞪着阮施道,“若叫太子殿下听见你的话,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
阮施顶嘴道:“你倒想得美,你看太子理我们吗?材料都不过我们手,明显就是不信任咱俩!也不知那姓叶的给小太子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妈的邪门了!”
应典合上门,又返回来看着阮施,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太子不信任我们就好。可你也得知道,今后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阮施猛地抬头望向应典:“你……你什么意思?”
应典走到阮施身边,将阮大人的衣领提起来,凑近人耳畔恶狠狠道:“意思就是,这是我们唯一保命的机会,继续给陆果当狗,然后一起死,还是对小孩表忠心,先活下去再找叶玉声报仇,你自己选。”
应典说完就扔了阮施。
阮施颤颤巍巍地晃了几晃,才撑着桌沿站住:“你是说……我们要……对陆大人下手?”
应典翻着桌上的案宗,唇角勾起淡淡的嘲讽:“对付陆大人,还用下手吗?对太子殿下实话实说便是。至于陆大人问起来,便是太子明察秋毫,而你我办事不力罢了。”
阮施还在发楞,应典往他怀裏扔了一卷本子:“还楞着做什么?太子殿下今日要看张级温大人这些年来的主考记录,还有同官员的往来记录。”
阮施捧着应典扔来的册子,手还在发抖。
然而他明白,应典说的不错。
若他们还像现在这样,忠心耿耿地给陆果当狗,那等正泰帝离世,小太子登基,陆果失势,他们也将一同被清算。
但如果这一次,他们帮了太子,那之后新帝登基,他们还有一丝生还的余地。
然而阮施还是怕。
因为那可是陆果,可是这大魏朝上下最心狠手辣的陆首辅。
若是真得罪了这位陆大人,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活到楚旸登基那天。
就在这时,应典捡起地上一片被阮施打碎的瓷片,割破了手。
应典用那根滴血的手指在阮施脸上从太阳穴向下抹去,一字一顿阴笑着道:“阮大人考虑得恐怕太远了。”
应典又从柜子裏拿出一摞原本准备送去销毁的陆果与张级温的来往书信、银钱记载。
回来后铺好纸,又恭敬将笔递到了阮施手边:“成与不成,全看阮大人的了。”
阮施怔然看向应典那浑不似人的表情。
若说陆首辅心狠手辣,那他这位同僚也毫不逊色。
这一刻阮施清楚了,应典不是在同他商量,而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要他去当这个刽子手。
叶羁怀在刑部被软禁了整整两个月。
从立冬一直持续到深冬。
这日,楚旸怒气冲冲地进了叶羁怀所住偏殿。
原本楚旸邀请叶羁怀在庭审时旁听,叶羁怀以避嫌为由拒绝了。
而今日楚旸一进殿,就先呼一声:“老师,旸儿生气。”
叶羁怀倒了杯茶,递到楚旸手边。
楚旸一面接茶一面请叶羁怀坐回了位子,也打开了话匣子。
“张级温口口声声说老师当年找他买题目,那个什么邓珠珠说是老师托她爹去送的银子,说亲眼看见老师拿到题目,还说正是因为她爹帮老师做了这件事,才被怀恨在心,她爹下毒之事也是冤枉,说老师是蓄意谋害。”
楚旸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叶羁怀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老师,这些话学生一个字也不信。”楚旸望着叶羁怀道。
叶羁怀答:“殿下可是已经找到证据,还微臣清白了?”
楚旸一脸兴奋地叫李德递来一厚本材料:“快翻开,给老师看看!”
“老师,这是应郎中给我的,裏边全部都是张级温这些年与陆果的金钱往来记录,裏头有张级温在户部时替陆果强收百姓田产,有张级温在兵部时从陆果名下铺子买军用物资,还有张级温如今每次重大典礼时的贪腐情况,陆果统统都有参与。不止这些,应郎中还给了学生许多陆果的罪证!老师放心,此次父皇叫旸儿清除乱臣贼子,这一回,旸儿定不会叫陆果逃了!”
叶羁怀听着楚旸兴奋的描述,看着那整理成册的陆果罪状,面上却浮起几丝忧色。
“老师怎么了?学生有哪裏做得不对吗?”楚旸问。
叶羁怀答:“殿下做得很好。”
叶羁怀伸手翻开一页,那上边记载着张级温侵占农田的罪状。
他眼底掠过一道微不可察的沈痛,开口时语调却平淡道:“可殿下若想铲除奸臣,可否听微臣献一言?”
楚旸忙答:“老师请讲。”
叶羁怀望着楚旸兴奋的面容,淡淡问:“殿下可知,陆果罪在何处?”
楚旸连忙答:“陆果触犯多条大魏律法!老师等学生一一数来。”
叶羁怀制止了楚旸,淡道:“殿下可否先答微臣,大魏律是为谁而定?”
楚旸楞住了,见叶羁怀直直盯着他眼睛,半晌,他答:“老师同我讲过,典狱权在执政者手中,百姓是绝对弱势,若要达到平衡,须限制执政者权力,法为民立,方是王朝持久之计。所以,大魏律该要为民而立。”
叶羁怀朝楚旸淡淡笑道:“殿下说得不错。”
楚旸却敛了神色,对叶羁怀道:“学生知错了,学生只想着如何铲除奸佞,却没顾及最大的受害者乃我大魏百姓。”
听到小太子说出这番话,叶羁怀十分欣慰。
然而,还不够。
叶羁怀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定会伤及他与楚旸的情分。
然而,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开口了。
“殿下,陆果罪该万死,然这些年与圣上相伴左右,难免生了君臣情分。”
楚旸道:“旸儿知道父皇宠幸陆果,老师可有法子?”
叶羁怀道:“若殿下真想一试,微臣有一法。”
楚旸忙问:“老师请说,是何法?”
叶羁怀缓缓抬起头,望向楚旸双眼,说了一个名字:“陆昭。”
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