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旸会说出这样的话,
叶羁怀并不惊讶。
应典无疑是扳倒陆果的第一功臣。
更何况为此,应大人还付出了一只眼睛的代价。
如今的独眼应大人在朝中地位也非比原来。
首先,通过此役,应典一举从陆果的人变成了太子的人。
再者,
原先陆果的那些老部下如今群龙无首,
叶羁怀与陆果殊死搏斗多年,
这些人当中每个的手上都或多或少沾着叶羁怀的血。
这个时候,
选应典还是选叶羁怀站队,
是大部分人无需多加考虑的事。
如今在这大魏朝堂,
叶羁怀与应典,便是两大新阵营。
应典俨然已经成为一个新的陆果。
叶羁怀知道,从他决意走这步快棋,借活着的正泰帝之手除掉陆果的那一刻开始,
这样的结局便已註定。
听到楚旸的话,
叶羁怀答:“臣与应世杰,都是殿下的臣子。”
叶羁怀这时望向小桌上的棋盘,淡道,
“就如那棋盒裏的子,
殿下选黑子,
臣与应世杰便都是黑子,
殿下选白子,
臣与应世杰便都是白子。”
楚旸闻言抓起棋盒裏的一颗白子捏进掌心,然后将那一整个棋盒推到一边去,
看向叶羁怀道:“老师就算是棋子,
也是学生一生都不会放掉之子。其他子,
皆随时可弃。”
叶羁怀这时却捏了一颗黑子,
放到棋盘上。
“殿下,
这是对我大魏虎视眈眈的柔然。”
然后叶羁怀又捏了一颗棋子,摆在前一颗的西南方向。
“这是同我大魏貌合神离的铁弗。”
接着叶羁怀在棋盘不同方位又摆下十几个棋子。
“这些是各地藩王,也是殿下的亲人。”
叶羁怀最后,在东南方向放下一枚棋子。
“这是沈睡的苗疆。”
楚旸的目光也在叶羁怀放下最后一颗棋子的时候,闪烁了一下。
叶羁怀摆好所有棋子,缓缓看向楚旸:“殿下再看得起微臣,臣一颗白子,也斗不过这一整个棋盘的黑子。”
楚旸闻言,这才缓缓放开手心的棋子。
然而才刚打开手,他又重新攥紧,然后将那装白子的棋盒推倒。哗啦一声,白子在棋盘上散开,将那些黑子也冲散。
“那就让他们去。”
楚旸只将一颗白子紧紧抓在手心,望着叶羁怀道,“老师只要陪着旸儿便好。”
那一粒代表苗疆的棋子这时撞到了叶羁怀手边。
叶羁怀的目光刚看过去,楚旸忽然紧张出声道:“老师。”
叶羁怀收回目光,看向了楚旸。
楚旸又唤了一声:“老师。”
叶羁怀将那枚黑棋放入棋盒,又一粒一粒将黑棋白棋分别归位。
他在收棋的时候,也一面同楚旸分析如今大魏的内忧外患。
虽然他能感觉到楚旸今夜一直听得很不专心。
可他没有停下。还是一直讲,一直讲。
讲到夜深,楚旸犯了困。
李德进来伺候楚旸睡下。
楚旸又拉着他在床边坐了许久。
直到楚旸睡熟,叶羁怀才得以走出太子殿。
皇城在月色下更显巍峨庄重,也更衬一袭白衣之人的弱不胜衣。
叶羁怀此刻手心还抓着一枚棋子。
是一枚黑色的,他从身后的太子殿带出来的棋子。
叶羁怀知道,他入宫住的每一日,前朝都会多出来无数弹劾他恃宠而骄、霍乱朝纲的折子。
那些如今在京城日日给他送花圈的人,又会多了卖力的理由。
天下学生又将妙笔生花,争先恐后为他挥毫泼墨。
从前他以为,这些便是他选择的这条路上最大的阻碍。
所以他从不怀疑,他可以闭眼冲过去。
哪怕疼一点、痛一点。
忍耐过便都好了。
可如今,手裏握着这一枚黑棋,叶羁怀才第一次知道了一件事。
原来这世上最大的难关从不是别人。
而是自己。
这偌大皇城。
这花两辈子都走不出的千头万绪。
叶羁怀目光失神地独自踏入了早春微寒。
一月后,楚旸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