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石峋把叶羁怀送进屋裏歇息后,
并没回屋。
而是出了叶宅,一路赶至京郊。
他来到一棵古木前,从树洞裏,掏出一卷羊皮卷轴。
月色幽微,
高大笔挺的肃色少年将卷轴收入怀中,
又迅速消失在了密林尽头。
铁弗一行在大魏待了半月。
原本呼延坦还想通过向大魏示威,
来争取更多边关利益。但此次叶羁怀全程陪同,
相处时日越多,
他便越从内心深处生出一些自己都没察觉的崇敬之情。
临别这日,
呼延坦邀请叶羁怀同他登上王子马车,一直行至临州境内,才依依不舍地与叶羁怀辞别,还邀请叶羁怀去铁弗做客。
然而又过了不到半月,
叶羁怀忽然收到边疆紧急战报——铁弗竟大举出兵,
还是呼延坦亲自带队!
叶羁怀半夜入宫,直奔兵部。
却被兵部拒之门外。
兵部一个刚上任的小官站在门前,对叶羁怀这个无论官阶还是资历都高出他许多的前辈,
却无半点尊重。
“叶大人深夜来我兵部,
所谓何事啊?”
陆果如今任兵部左侍郎,
也已经把陆昭调至兵部。
兵部上下都视叶羁怀为眼中钉肉中刺,
恨不能除之后快。
而有陆果这个靠山在,
他们对待叶羁怀的态度可想而知。因为只有在叶羁怀面前尽可能张牙舞爪,才是对陆大人的忠心耿耿。
叶羁怀丝毫没恼,
只是耐心道:“请这位大人进去通报一声,
就说叶某求见首辅大人,
有要事相商。”
可叶羁怀又在兵部门前候了快要半个时辰,
最终只等来“不见”。
初春的天气夜裏寒气深重,
叶羁怀带着一身的凉意回了宅子,连夜又给正在边疆的李闻达写信。
如今大魏与柔然局势紧张,大魏数名武将都驻守在魏柔边境,可与铁弗接壤处兵力却薄弱。
他写信给李闻达,一来是搬救兵,二来是询问前段时日他为边疆将士争取的马匹与寒衣是否送到。
而到了第二日一早,不等叶羁怀去打探铁弗忽然用兵的缘由,事情已经传遍了大魏朝堂上下!
陆昭竟然在铁弗来访大魏期间,与呼延坦的宠妾私通,而那宠妾如今怀了孩子,此事被丫鬟揭露。
呼延坦因此暴怒!连夜召集大军朝大魏发动了攻击。
叶羁怀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像朝中其他人一样,当作一个天大的笑话与八卦。更有甚者与身旁人热络地聊起了那个铁弗女人的长相与身材,说怪不得陆昭把持不住,这换了谁都很难过美人关。
那些讨论的话语跟氛围,就好像受践踏的不是他们的土地,连夜拿血肉之躯拼杀的不是他们同胞。
叶羁怀更担心的是,一旦柔然把握时机,趁机同铁弗连军,那大魏不会像他上一世那样,再等三年才亡。
而是即刻便会被打趴下!
这一切,都是他主张与铁弗交好政策带来的连锁效应。
若真是这样,那他就成了大魏的罪人!
正泰帝今日并未上朝,只由内阁商讨退敌之策。
有陆果在,叶羁怀至今仍未入阁。
但他在阁中也有自己人,在听完内阁拟定的退敌之策后,叶羁怀只觉得这座王朝离灭亡又更进一步。
陆果主张举全军之力反攻。
却根本没考虑到,这次战争挑起的原因本就是私人恩怨,将士们心中带着怨气与不解,如何得尽全力?
明明可以用外交手段解决的问题,一旦上升为战争,带给这个国度的可能是长达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战乱,苦的却是那些本在辛苦讨生活的百姓!
更关键的是,以大魏如今的军事跟经济实力,根本毫无胜算!
但叶羁怀知道,陆果也并非不是没考虑到这些。
这位首辅大人如此主张,是因为只有打仗,整个朝廷才不得不倾其所有满足兵部的要求,而那些钱财、物资最后会去谁的口袋……
叶羁怀的想法也在数日后得到证实。
李闻达回信中称,已经带兵出发赶往魏铁边境,至于叶羁怀所说马匹与衣物,军队并未收到。
李闻达还说,昨夜柔然驻边军队有异,恐近期会对我边境发动攻击。
叶羁怀收到信后第一次失态地将信拍在了桌上。
路石峋这时刚好进屋,看见他义父发火,只是安静在一旁立着。
与叶羁怀相处这些年来,这几乎是路石峋第一次看见他义父如此生气。
叶羁怀这时只说了两个字:
“研墨。”
路石峋研完墨,叶羁怀提笔便洋洋洒洒写了一封长信。
又让路石峋喊来徐千。
当徐千接到信,得知这封信的去向后,不禁大惊失色。
“叶大人……不可啊!”
叶羁怀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冷掉的红茶,才道:“徐大人,照办便可。”
徐千神色担忧,只道:“叶大人,两国交战期间,您以个人身份向敌国送信,这……这……”
“是通敌。”叶羁怀接道。
徐千退后一步,朝叶羁怀一拱手:“无论如何,徐千绝不会送这封信。”
叶羁怀此时手掌抓握着茶杯边沿,指腹因用力而充血,手背也暴起青筋。
可他出口时声线依旧平静:“那就让数千将士枉死,让家国就此沦陷,让百姓沦为奴隶,让柔然坐享其成!”
叶羁怀声线并不高亢,却字字掷地有声。
徐千听完这番话后,满目只剩下惊嘆与愧色。
徐千收了信。
叶羁怀又道:“当年抄家金家剩下的银财,一并送去。”
徐千抬眸,眸光颤动。
因为叶羁怀这分明是在知法犯法!是在给自己罪加一等!
今后这件事一旦暴露,那叶羁怀,就是下一个于征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