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石峋这一瞬所有思绪被清空。
夜色渐重,
霜华照玉。
他眼底唯余致命诱惑。
叶羁怀于半梦半醒之中,看见少年高挺的鼻梁上,停有一颗晶莹的汗珠。目光再往上逡巡,少年眼底好似有火焰盛放。
下一刻,
一抹淡绿色的纱布便兜头罩来。他眼前一黑。
紧接着,
隔着那一层薄纱,
他面前贴来的是火热柔软的唇舌。
暗夜无边,
泉眼突突冒着热气。
叶羁怀只觉干燥的喉管终于得到润泽。
他伸手扶上了身前之人的下颌。
那层薄纱隔开了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却也将这个狂妄之徒衬得那般叫他陌生。
重来这一世,
叶羁怀太过缺少这种百无禁忌的时刻。哪怕是被动着敞开心扉,在麻醉之中沈迷尽欢,也仍叫他难以招架。
叶羁怀闭上了眼。
是深渊吧。
但他跳了。清醒又无力地随这个少年,一同跳了。
第二日,
叶羁怀从床上醒来,
只觉口干舌燥,张口便唤“阿福倒水”。
不料张口的声音竟也有些沙哑。
没唤来阿福,他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身,
看见那不熟悉的屋内摆设,
才意识到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也恍然忆起了昨夜的星点片段。
他抬眼看见衣桿上搭着他昨日的那身汗衣,
而他身上穿的,
是一身干燥衣物,只是尺寸比他惯常穿的要大些,
还散发着那叫他熟悉的气味。
一些粗重的喘息仿若还响在他耳侧,
撩得他耳畔发烧。
他抬眼望向那件汗衣。
那是他昨夜唯一的贴身衣物,
剎那不知所踪后,
他肩胛骨直接顶在了滑腻岩壁上,
现在还有些酸疼。
可昨夜,一只温暖的手很快帮他隔开了那石壁的坚硬。
在那温热滑向他腰窝瞬间,他双唇不耐张开,一根舌尖同时顶起那层薄纱。
是阿福跌跌撞撞跑进屋来,才撞碎了叶羁怀的思绪。
阿福看见叶羁怀已经坐起身,忙道:“少爷!出大事了!你快去看看!”
叶羁怀见阿福嘴上虽这样喊,却实则兴奋极了,还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隐约猜到了什么。
叶羁怀问:“可是邓家父女?”
阿福答:“对对,小少爷抓到他们带老鼠药,也不知这俩人怀着什么心思,带那么多老鼠药,是准备毒死谁呢?”
老鼠药?
叶羁怀目光微动,几乎只在一瞬间,便明白这些老鼠药是从何处而来。
与此同时,行馆另一间屋内。
叶仕堂坐于堂上,堂下跪着邓甬与邓珠珠。路石峋一脸正色地站在两人身旁,地上散落着一大包粉末状的东西。还有只死状凄惨的死老鼠。
邓甬哭天抢地道:“老爷!这不是我的啊!我怎么会带老鼠药呢?我……我怎么可能有毒害您的心思呢?如果我有……我天打雷劈!”
邓珠珠今日脸色苍白,发髻散乱,身子骨软趴趴的直不起来,看着不似有人样。
她爹在她身旁歇斯底裏咆哮的时候,她却双眼无神,仿佛丢了魂儿。
路石峋这时道:“我昨夜便是撞见邓珠珠误食老鼠药,催吐才救过来,又去义父房裏检查,发现义父茶壶壶边有白色粉末,才顺藤摸瓜去了邓甬屋裏,搜出这一包药的!”说到这,路石峋停顿片刻,又垂眸望向地上的邓甬,“若不是及时阻止,叫义父误食了老鼠药,你今日便已经是个死人。”
叶仕堂闻言狠拍桌案:“路溪成,此处不由得你放肆!”
就在这个时候,叶羁怀在阿福的陪同下,走进了屋中。
路石峋目光立刻打向那大步而来之人。那人衣衫翩翩,目光迟缓而坚定。
却并未看向他。
叶仕堂见叶羁怀来了,目光裏涌起关切。
然而碍于在场如此多人,他也并没起身。
倒是一旁李闻达憋不住了:“阿怀你没事吧?干爹听说你茶壶裏被下了老鼠药,一大早就跑去看你了!但这儿附近没大夫,我们已经找人去寻了!”
听说有大夫要来,邓甬心虚地捏起衣角,眼神明显慌了。
他虽没下老鼠药,可他下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而邓珠珠还在他身旁不断倒过来,更搅得他心烦意乱,恨不得一脚把这个废物娘们踢走。
邓甬知道,如果大夫来检查了那茶壶,又看了邓珠珠的病,便会立刻清楚事情其实是怎么回事……那他还不如先把事情挑开,也顺道给邓珠珠求下这门亲事!
叶羁怀这时对叶仕堂拱手道:“父亲,羁怀昨夜并未饮茶。”
可邓甬直起上身,对着叶仕堂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又忽然伸出双手反扣住了自己脖子,一副极度痛苦的样子。
李闻达一见邓甬的样子,便知是路石峋捣的鬼。
他上前两步拎起邓甬的后领,另一只手抓住路石峋小臂,用力大喝一声:“都给我滚出去!”
阿福吓得跟在后头离开了屋子,没忘也把邓珠珠给拖走。
于是屋内,只剩下了叶仕堂与叶羁怀父子。
叶羁怀安静立着。
叶仕堂一直沈默不语,喝了两口茶,放下杯子,却还是不知如何开口。
即便这些年叶羁怀与叶仕堂看似父子和睦,可实际上,两人连一次坐下来静心的交谈都没有。
叶仕堂本就是孤高谨慎的性子,叶羁怀更是不可能主动来找他爹。
在叶羁怀小时候,叶仕堂不过是每年过年从京中回家一次的人,在江家举手投足都像个外人。
他娘江婉清总对他讲,他爹是个大才子,五岁识诗书,七岁通经文,十岁文章名扬一方,还连中解元、会元,如今在朝为官,每日操持的是国家大事。
可在叶羁怀心中,管叶仕堂是什么才子英雄,只要是不能陪伴他娘的夫君,便不是个好夫君。官当得再大也不行。
他十七岁那年,叶仕堂又一次回家,还说京城这边的宅子已经准备好了,等叶羁怀进京赶考,就把江婉清也接到京中,叫他们一家团聚。
然而叶仕堂离开没多久,江婉清就身患重病,不久后不治身亡。
叶羁怀只知道,因为叶仕堂回家时提了一句京中冬日难熬,他娘患病的日子裏,每日夜裏还熬夜点灯给叶仕堂缝制冬衣。
江婉清从小娇生惯养,根本没碰过针线活,那些日子每天十根手指都没有好的时候,叶羁怀看着心疼,他娘却甘之如饴。
然而他娘那病却一直持续了小半年,最后撒手人寰。
叶羁怀不得不把这笔账记到叶仕堂身上。
直到他上一世下狱,阿福跑来找他,他才得知真相。
原来是邓家父女害怕江婉清到了京城,邓珠珠彻底没了嫁给叶仕堂的希望,于是在江婉清平日吃惯的补药当中动了手脚。
江婉清喝了半年的毒药,才最终离世。
此刻,叶仕堂端坐着,叶羁怀立着。
空气裏弥漫着紧张压抑的气氛。